就是這樣

        「嗚嗚嗚……」在通往村落的山間小徑上，小男孩聽到前方傳來啜泣聲，他加快了步伐向前走，見到路旁有一衣衫襤褸的中年男人在哭泣。

男人聽到腳步聲，抬頭看到小男孩，便張開雙臂緊抱住小男孩的大腿，「小兄弟，你幫幫我吧，我已經走投無路了，又渴又餓，身上又帶著病，你救救我，救救我！」

小男孩安撫的拍拍男人的手背，拿出行囊中的大餅遞過去。男人狼吞虎嚥，一連嚼下兩塊大餅，吃得太急哽住喉嚨，不停咳嗽，咳得臉都脹紅了。男孩本想把水遞上，卻發現水已被自己喝得差不多了，想一想，只好拿出白貓送他的石頭，希望對男子能有實際的功效。

男子撫觸了石頭幾次，覺得喉間如傾入萬斛冷泉般的滋潤，反而捨不得放下它了。小男孩沒察覺男子的心思，熱切地摘下一顆紅漿果放入男子口中，過了一會兒，男子頓感通體舒暢，似乎困擾己身已久的病痛突然消失一樣。

「感覺比較舒服了呢，謝謝你。」

小男孩搖搖手，淡淡一笑。

男子盯著小男孩，心裡有了計較。

‧

不知道為什麼想到了以前聽過的故事，一個有關小男孩決心救母的故事。

小時候，無論聽了多少次，就是聽不懂。

趴在床上，我眨著眼努力回想所有的情節。揚眉睨了下時鐘，十一點整。

到學校的公車應該已經開走了，我記得末班車好像是十點四十吧。

翻個身坐起，盯著衣櫥好一會兒，下床拉開抽屜，抓起泳褲和蛙鏡，我粗魯的扭開門把。

小時候很怕水，除了洗澡，腳一沾到水就會怕得縮起來，甚至搖搖晃晃的退離泳池邊。

對於有過這麼一段我其實沒有深刻的印象，媽每次講起都說是好兄弟在作怪，說完之後再自己呸呸呸的裝作什麼都沒講過。哥告訴我，那時候我老是哭著說水裡有個女人要帶我走，爸媽嚇得好幾年不敢讓我去游泳池。我每次聽每次笑，有一次還開玩笑說不知道那女人要帶我去哪，媽聽了狠狠瞪我一眼。

會想學游泳是因為想像魚一樣。

小學校外教學去水族館，我張大眼睛「哇------」的看著種類繁多的魚。走那條水藍色的通道看見魟魚從頭上悠游而過時，興奮的跑回起點好多次。那天回家，我幫全家人取了不同的魚名，爸是鮪魚，媽是熱帶魚，哥是鯊魚，我就是魟魚。之後不管到那兒我都告訴別人我的名字叫魟魚，一些叔叔阿姨問我怎麼寫的時候我就說是轟轟叫的轟，小魚的魚。

第一次在水面上浮起來時，身體重量被瞬間抽空，就像張紙般的隨著旁人拍打的水波晃盪。我在心裡默默數著一二三，然後把眼睛張開，結果不知道是水太髒還是怎樣，我急忙摀住刺痛的雙眼，吐盡口中的氣抬頭。閉眼前的那一刻，整片的藍佔據我的視線，雖然有很多雙不知道是誰的腳，但我還是被感動了。

我告訴爸媽，這就是魚生活的地方哦，而他們費了好大勁才讓我理解游泳池不會有魚的事實。

國中的時候，班上會游泳的人很少。我常被指定參加游泳比賽，因為覺得游泳很帥，所以也頗以此自豪。那時候我情竇初開，喜歡一個綁辮子的女生，當然很希望能在她面前多表現自己。不過我喜歡的女生有一天突然說她超討厭游泳，覺得游泳的男生又黑又醜，然後我就莫名其妙失戀了。因為這樣，幾天後的比賽我在評審吹哨時一時不察從跳水板上跌下來，還扭傷腳踝。

明月當空。

抬頭仰望，我久久才眨一次眼。

本來是想游泳的，但才剛跨進更衣室就停頓了，最後還是拿著泳褲和蛙鏡走到看台。

夜晚的泳池極為深沉，平靜的水面偶爾會因為風的輕拂而蕩漾，一波接一紋的。稍微探出身往左上方看，就是我們的教室了，我常坐在最後面那個位置想些無聊事，像是剛看完但看不懂它在講什麼的漫畫劇情，或是計算班長一天下來抬過幾次下巴，偷偷畫正字記號。

突然想到小時候常聽的故事的結局。

‧

男子因為覬覦小男孩的寶物，假意要感謝小男孩，卻把他帶進林子深處，趁其不備將他身上所有東西都奪下。小男孩看著男子捧著他的行囊轉身就走，慌忙追了上去，以手勢比著希望男子將他的東西歸還，男子意外發現小男孩是個啞巴，心生歹計，把小男孩身上的衣物剝除，讓他無法對外求救後，頭也不回的走了。

小男孩一直哭一直哭，又凍又餓的蜷縮在樹旁好多天，終於被一個上山砍柴的老樵夫發現，老樵夫見小男孩虛弱成這樣，立刻脫下外衣披在小男孩身上，並讓他喝水及進食。

小男孩感動得流淚，以手勢向老樵夫比著道謝的言詞，這時候突然下起了大雨，小男孩感到臉上滑過一道熱流。
         「這一定就是溫暖的雨水了。」小男孩心想，驚喜的伸手欲承接更多的雨水回家幫媽媽治病。
        未料盛滿雙掌的水珠冰冷透涼，他不解的摸上自己的臉，卻在審視手掌時見到殷紅的血跡被雨水沖淡。老樵夫抓住小男孩的手，叫他不能再哭了，眼睛已經流血了，再哭一定會瞎掉的。
         小男孩困惑的看著老樵夫，夾帶血味的淚水卻怎麼也停不下來，他向老樵夫比道，希望他替

自己留住一小瓶混有雨水的血淚，因為是要給媽媽治病用的。老樵夫顫抖的伸長枯皺雙手，尚未承接到任何一滴，小男孩便倒下了。

‧

人的一生，到處都是過客，就連自己，也都是自己生命的過客。

很多事情，對現在的自己而言是很痛苦的，甚至會常想，也許自己過不了這關了。

為了成為下一秒的自己，會有很多東西在上一秒被犧牲掉。

我從不想學會放棄一些我覺得重要的東西，但這是一種本能，不用去學，人自然就懂得。

所以我放棄了很多，多到讓我對於一些應該珍而重之的東西感到麻木。

就算初時是以痛到都哭了的心情放棄的，最終還是會歸於雲淡風輕的。

活得越久，所放棄的應該會更多吧。

也許那時，我連淚水都不會有了。

------但我會記得。

‧

「昨天晚上我很瘋狂的騎腳踏車到學校來，本來是想游泳的，後來算了。」趴在頂樓的欄杆上，風吹來很舒服，我看著底下的游泳池，突然有了睏倦感。

「其實你是個浪漫主義派的人。」這是小暖陪我從導師室回來後所說的第一句話，她背靠著欄杆，短髮順風揚起俐落的弧度。

「是嗎？」我哈哈笑了兩聲，雙眼半閉享受難得的溫煦天氣。

「感覺這一次的決定，你是想了很多才確定下來。」

「也還好啦，不過我有種自己長大了的感覺，很像走樓梯突然跳過四五階。」加上肢體語言，我接著道：「雖然還想停留在原地，但時間會因為自己跑得太快，所以拖著我們陪它一起走。我覺得人生啊，應該沒有那種完全停佇原地的人。常聽到別人說什麼還在原地踏步之類的話，不過能知道自己在原地踏步的人就已經不是在原地踏步了……欸，我也不知道要怎麼表達。」抓了一下頭髮，努力思索要怎麼說才能說得最為完整。

「不後悔這個決定嗎？」小暖側頭看我，語調平淡。

我仰起臉，望著雲的流動像水紋一般柔軟。

良久，我輕輕的應了一聲。

小暖頷首，微露淺淡笑意。

「好，今天也要加油！」我站直身體，伸了個懶腰。

一整天，天氣都很好。

小暖說也許下次可以一起騎腳踏車來學校看曙光最先照到哪一個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