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歲之前,我們家住在一棟半舊不舊的出租公寓,對門鄰居是一家三口。
那對夫婦的女兒大概比我大了四五歲,留著一頭飄逸的長髮,常常剛放學就穿著制服按我家門鈴,要拿糖果餅乾給我吃。
媽看我跟鄰居姊姊走得很近,有好幾次叫我要小心她的爸爸,因為他沒工作、整天喝酒,還會對家人拳打腳踢,所以他老婆才會整天哭,姊姊也才會不論冷熱都穿著長袖長褲。
這件事對我而言像一道模糊的牆,我只知道很嚴重,但也不知道到底有多嚴重。
姊姊總是笑得很開心,說自己以後想要當一個歌手,每次來找我時都大展歌喉,然後問我好不好聽。其實我根本沒聽過她唱的那些歌,但看到她一臉笑的唱出柔軟的旋律,就不明就裡地跟著點頭。
雖然她臉上時常有無法掩飾的瘀青與傷口,我還是覺得始終相信會有光明未來的她,在眉眼皆笑時非常美麗。
小學六年級的那年春節,我們回新竹老家渡過,天氣很冷,只記得自己整天穿著厚重毛衣與外套,除了放鞭炮玩仙女棒之外,都不想出門。回到台北後,發現對門鄰居竟然搬走了。聽樓上的講,好像是除夕那天男主人懷疑老婆討客兄,氣到拼命毆打她,狂罵三字經,最後連出來勸架的女兒都被打到求饒號哭不止。
「那聲音五告恐怖,甘吶死人同款。」樓上鄰居趕快報警,救護車警察車全來了,一片吵雜,「鬧這麼大哪敢擱待底加啊,過沒兩天就搬走囉。」
我聽不懂,因為我不覺得唱出溫柔歌聲的人會發出令人頭皮發麻的哭聲。
她一定沒有哭。
明明是這樣想的,在每每看到對面緊閉的大門時,還是覺得像夢。
後來我們全家搬進了現在居住的社區裡,再也沒聽過那一家人的消息。
因此,我開始覺得自己最終只能通向一堵嚴實密封的高聳牆壁,就連天色也難以辨明。
也許我本來對自己拼命奔跑於其上的路途是存有期待的,期待可以看到海天一色。
之類的。
但那次之後卻突然覺得空氣稀薄到令人喘不過氣來。
彷彿路的兩旁在那一個短暫的呼息中瞬間築起了高牆,然後又坍塌倒落成傾壞的衰圮。
為此我曾反覆掙扎過無數晝夜,不願意相信這種可笑的事實。
邊哭邊跑,甚至希望能夠高聲叫喊,努力鞏固自己原有的期待。
卻仍然什麼都看不見,也聽不見自己的吐納。
信仰的死去原來可以毫無聲音。
只要風吹過來就潰散成煙。
連眼淚都乾了。
也好,反正也只能這樣了,我終於接受了可有可無的無謂。
自嘲般的打算跑向註定無路的盡頭。
因為這個決定而稍稍頓步的一瞬,發現身旁斷垣殘壁在面向遠方的那一頭,透過裂隙滲出絲絲點點的亮白光線。
‧
「好熱哦。」聽聞後方傳來的句子,我停步轉頭看了一眼。
對他的出現已經從莫名其妙變得沒有什麼特別感覺。
因為他之前說他家的方向跟我差不多,一起走一段又沒什麼關係,而後笑意粲然。
「欸,溫郁軒,妳走那麼快不會熱哦,想不想吃冰?」阿甘抓著制服前襟努力搧動,好似這樣就可以稍微涼爽一些。
「我不熱。」繼續要走,「而且我沒帶零錢。」
「妳沒帶錢?」聽起來有些意外的語氣。
「零錢。」
「那我跟妳賭。」他突然跨了一個大步到我身側,「贏的請對方吃冰。」
我微抿唇看他一臉興致盎然,不懂他鎮日歡欣鼓舞的模樣所為哪樁。
「賭什麼。」我使用肯定語氣的問句,阿甘想必非常訝異,有點反應不過來的樣子。
「賭造句。」眨眨眼之後露齒而笑。
「先猜拳,贏的可以出題目,啊,不過題目只能是一個有意義的字哦,不能出那種哎、喲、嗎的嘆詞跟疑問詞,」阿甘振振有詞的:「接著就要把它延長,比如說:笨、他很笨、我覺得他很笨、我覺得他真是很笨,之類的。反正不能去動到前面人講過的字就對了,只能加東西,不能修改,不過也不限多加的字數啦。看誰先接不下去就輸了,怎麼樣?」
這個遊戲真無聊。
我剛好那個來,不能吃冰根本不用跟著賭。
不過是問了一句要賭什麼而已。
「溫郁軒,我贏了要吃剉冰,裡面要加粉圓紅豆綠豆和薏仁。」
後來我輸了。
阿甘在我始終反芻咀嚼不出任何聲音之後,一臉不敢置信地發現自己竟然贏得比賽。
他說他本來已經準備要掏出口袋僅剩的二十三塊,買seven的二十元蛋捲冰淇淋請我吃了。
「我不需要妳放水。」他想一想,突然脹紅臉帶著惱意。
其實我有認真玩,不是放水,但沒有多作解釋。
阿甘最後還是帶著那碗四十元的粉圓紅豆綠豆薏仁冰回家了。
雖然他嚷嚷著他不甘心。
‧
幻覺。
絕對是幻覺。
因為過於渴望在自己跑著的這條路上看到灰黑暗濁陰沉之外的色彩,所以才會把這種渴望投射到眼前。
而以為自己看到了光。
我緊抓胸前的衣服,用力到指關節泛上青白。
不可以停下來。
如果停下來之後發現是假的,一定沒有辦法再繼續奔跑,或許連站立都會變得困難。
我劇烈發抖,連牙齒都機伶伶的打顫。
千萬不可以停下來,我反覆的默念著。
但是我抑止不住腳步一踏一踩的放緩,最後還是頓止了步伐。
離剛剛看到光線的地方有些遠了。
咬著唇,緊緊用雙臂環繞自己,感到指甲深深陷入肉裡的痛楚。
我不敢轉身。不敢看。
停下來之後發現原來沒有風。
我以為有。
所以才會令人痛苦哆嗦到難以站穩腳跟。
‧
「那天晚上下很大雨。」
阿甘幫在房間玩玩具車玩到睡著的小男孩蓋上薄毯,順了順他柔軟凌亂的頭髮。觸碰男孩臉頰的同時,他凝視了他一會兒,才輕悄走出並掩上房門。
「我才剛在我爸店裡工作沒多久,壓力很大,明明早上累到不行,但是晚上就是睡不著。」自客廳几下拉出一張藤編小椅坐下後的阿甘開始講述一個可能是驚悚恐怖類型的故事。
我坐在沙發上,維持同樣的坐姿,不算是很專心在聽,任阿甘的話語自耳旁流過,只抓下大概是主要詞彙的部分欲自行簡單了解故事進行。
屋裡電扇轉動時嗡嗡作響,單調貧乏的大音量聲響,若是空轉,也許會著火?無意義想著。
雖然聲音乏善可陳,不過總比蚊子在旁忽遠忽近的搧翅找機會偷襲來得好;阿甘家的紗門看起來還算完好,沒有年久破損的跡象;那台電扇還真像是工地使用的類型,吹出來的風很強,只要方向一轉到自己這裡就會在皮膚上激起微微的雞皮疙瘩……思緒跳躍毫無章法。
然後,我頓了一下。
「怎樣?」阿甘見我不甚明顯的停格,目光存帶疑惑投擲。
「你剛剛說什麼?」
「那天晚上,有個人來敲我們家的門。」
敲得很急很快,伴隨著略顯破碎的低細哭聲以及滂沱大雨全面性的敲擊。阿甘本來以為是詐騙集團,而且新聞也報導過這種利用人們同情心的恐怖新手法,正猶疑著要不要開門,門外聲音卻隱隱約約,似要消失一樣浮動在空氣裡。他將耳朵貼近門板仔細聽了一會兒,隱微不定的抽泣斷斷續續飄散。當阿甘想著還是不要理會比較好之際,門外的人突然說了一聲「拜託」,強自壓抑的嗓音像是從瀕臨崩潰般的啜泣中迫擠出體內僅存的空氣,音量極度低微,猛力撞擊震動耳膜,一瞬間讓他感覺到那個人是真的站在他面前哭泣,而不是隔著一塊門板假意哀嚎。
----------他伸手,打開了門。
門外是個女人。
阿甘有點詫異,模糊不清的聲音紋路隔著一扇門,任誰也聽不出男女。
女人穿著一件略有厚度的連帽T恤,因為沒有撐傘而淋透的衣服顯得濕沉,他盯著女人沒被帽沿遮住的尖削下頷,發現她青白的嘴唇微微顫抖。
應該是冷吧,正要請她進屋,女人卻將胸前懷抱的包裹緊緊抱了一下,轉而交到他手上,然後回身垂首,身影緩緩沒入大雨中。
沒遇過這種事,阿甘不知該如何反應的傻住,直到老媽從房內走出揚聲問他發生什麼事,才後知後覺手上包裹在動,他嚇得差點要把包裹給丟開,很怕是快死掉的貓。
「我很怕貓,」阿甘補充。
他強壓心下懼怕,以手指輕輕撥開布緣,像是觸碰到什麼柔軟的東西,阿甘皺眉。
一個小孩。
張著圓亮大眼看他,然後從喉嚨輕輕發出咯的一聲。
阿甘以為自己看錯,粗手粗腳把那應該是厚衣服的布掀開,看到了小孩的小雞雞。
倒抽一口氣,又魯莽抓不清力道慌忙替小孩蓋上剛掀開不到五秒的厚衣服,感覺到小孩在那瞬間的手舞足蹈。
伸長手臂將包裹挪遠,阿甘表情怪異地偏頭盯著小男孩瞇起眼咯咯咯的在布包中扭動。
是在笑嗎?
……是在笑吧。
阿甘第一次見到小男孩就是那個下著唏哩嘩啦吵得嚇死人的大雨夜晚。
‧
「以後要怎麼辦,你有想過他的未來嗎?」絕不只是一個人就能應付得了。
阿甘只是笑了笑,將一條雜糧餅乾推過來面前示意我吃。我皺眉,才剛用過飯沒有繼續進食的欲望。
「我爸媽會盡量幫忙。」他似乎了解我的言下之意,淡淡的解釋。
「總有一天他會問為什麼沒有媽媽,」對他過於輕描淡寫的詮釋有些微說不上來的情緒在肚腹間翻湧,「讓你爸媽收養他應該是比較適當的作法。」
「他有親生媽媽這是事實,我會告訴他。」阿甘見我不吃餅乾,反而把包裝撕開,拉出整齊擺滿一片片稍具厚度餅乾的軟性透明塑膠盒,伸手拿了一塊送進嘴裡,卡滋卡滋咬嚼起來。
「妳現在是不是在想我的待客之道有夠差?拿這種難吃到不行的餅乾給妳吃。」
「我沒吃,所以沒有評價。」睇住他眼中微微閃爍的亮光,明白這是一貫的開玩笑伎倆。
「不然我叫他認妳作媽妳覺得怎樣?」語畢他還哈哈的笑了兩聲,聽來有些耳熟的奇妙意味。
阿甘將塑膠盒推回包裝中,發出短暫輕微的刺耳聲音,也不是很在意我要不要回答,逕自起身繞過我要把開封過的餅乾拿到別地方去放。
任性。
我望向隔沒幾步遠為了小男孩安睡而虛掩著的房門,終究沒將含在嘴邊的這兩字脫口。
「溫郁軒。」阿甘突然出聲。
我聞言回首,微愕的看進他莫名柔軟的眸瞳。
「進我家並不是他的選擇,可他現在卻在這裡,所以我應該要讓他過得更好才對。」
「不是我爸媽的家,是我的家。」說完見我疑惑的微蹙眉,他笑了,好像有點困擾又有點小小的快樂。
「我想給他一個家。」
溫柔。
像春風拂面、冬晒暖陽。
這是之前聽別人對這個詞所作出稍微具體可想像的解釋。
春風拂面我只覺大陸沙塵暴益加嚴重,使得人一出門就灰頭土臉,甚至嗆咳噴嚏不止。
冬晒暖陽其實也只是抒情化的形容,現在很少有冬季不是暖冬,有時還可以看到清涼穿著。
但今天看著阿甘說那短短數句話的語調及表情,這兩個字驀然印上了腦海。
像挑動了某根被遺忘的細微神經,我只能怔楞當場,思緒在湧上喉頭卻難以張口的轉瞬間又全數壓下。
阿甘的眸光,像他家附近巷子的九重葛。
需要一點不經意的停頓,然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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