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這樣

         河堤邊。

「找我什麼事？」感覺騎腳踏車的人一波波自身後經過，有笑鬧有大聲的交談。

我和阿甘坐在河堤邊呈斜切面的草皮上，兩人中間隔了約兩個人臀寬的距離，在這個範圍裡，小男孩有模有樣的學我們規規矩矩端坐身體，一雙圓黑的眼睛不停偷覷著我，直到我低垂目光看向他，他才趕快伸出小手臂抓住阿甘的衣角。

有趣的反應。

我抿下微微上揚的唇角，挪開視線。

「如果前幾天來我家讓妳不愉快的話，真歹勢。」

偏首凝視阿甘波瀾不興的側顏一會兒，我微微仰臉感覺耳畔髮絲揚動。

風吹過來。

沒有想像中的濕黏，反而是一股帶有勁道的乾爽。

「沒想到，會再看到妳。之前我連想也沒想過。」

「去你家作客不會不愉快。」接續前一話題，略過了阿甘另外岔出的話頭。

阿甘突然轉頭看我，眉眼間有著淡淡的什麼，像是懷念又像是終於放鬆，「妳還真是沒變，神遊天外，自己講自己的。」

「是麼？」沒有否認，「你好像有變又好像沒變。」

好像長大了，但又能在不經意的小動作與話語中窺知他和以往相差不大的性格。

感覺慢慢能回到自在談話的相處，不像之前在他家時有著難以排解的淡淡不自然。

畢竟早已很久不見。

「竟然還故意用疑問句，妳以前很少用的吧，」阿甘笑，「不過那變不變的是在講我嗎？怎麼聽起來像千面人。啊，妳還是有變啦，感覺走路走比較慢。以前如果要跟妳一起走，速度都要變兩倍。」阿甘平攤著右掌，任男孩的小手指抓握。男孩看來玩得很盡興，整個身體傾了過去，包著厚厚尿片的屁股好像有點重心不穩，在草皮上滑了一下。

要是沒抓到平衡有可能會翻落斜面。

因為很危險，我立刻伸手扶住他。

阿甘攬過他，低頭審視確定他沒有受傷。

「跟阿姨說謝謝。」小男孩聞言沒有反應，只是扁了扁嘴，圓潤的臉龐驀地泛起暈紅，像是受到驚嚇要哭了。

「不可以哭。」阿甘也察覺到，輕捏他的臉頰。

看著小男孩很委屈地要把眼淚眨回去，我終於嘆了一聲。

「讓他哭吧。」阿甘對我稍微柔和的表情言語似乎感到意外，伸指戳向小男孩的頰，「聽到沒？阿姨說可以哭哦，趕快哭吧，不然以後就沒機會了。」

也不知道小男孩有沒有聽懂，他只是搖頭，把臉埋到阿甘的T恤裡。阿甘只是任男孩在他衣服上擦著小臉，手掌有一下沒一下的拍撫身旁小小的背脊，「愛哭鬼。」

「你還真疼小孩。」

「看不出來吧。」阿甘微笑，「沒遇到的時候不知道，所以很多事情真的是說不準。」

我也沒想到，再遇見阿甘，會讓很多事情與記憶像是重新活過一樣的復甦，就連現在，都還會因為那種鮮明到不可錯認的情感思緒反覆演進過程而微微疼痛。

初始更沒有想過，認識一個人可以在自己固有的生活中掀起浪花。

先是發現、又改變了一些什麼。

然後，看到光。

「謝謝你。」我伸直雙腿，以手臂支撐著後傾的上半身，凝望天空。

有太陽，光線不是很強烈，只是散發輕度輻射，一派溫文模樣。

「妳神經啊，謝什麼事？我怎麼沒印象。」看起來像是真的不知道自己做過什麼值得感謝的事，一頭霧水。

不過那些，也的確是他不經意所遺落的反應吧。

「從你那邊學到一些事情，很難得。」

他皺了下眉，然後苦笑：「要從我這邊學到事情還真的是滿難得的。」

真是奇怪的誤會，但我只是望他一眼，未再多言。

阿甘摟著眼皮沉重到快張不開的小男孩到他懷中，大概是風太舒服，摩摩蹭蹭的一下子就睡著了。

「溫郁軒，我有告訴過妳有關妳眼睛的事嗎？」

我疑惑的瞅他，這時候才想起在書店那一次短暫見面，他說看到我的眼睛就知道是誰了。

「妳眼睛顏色超級深的，好像被墨潑到一樣，不過最強的是在太陽底下好像會七段變化，顏色轉來轉去的，我一直以為那樣表示妳情緒不是很穩定。不過好像從哪一次之後就很少看到妳眼睛顏色變來變去了。」

顏色變來變去？不知情的人聽到可能還以為是妖怪。

「到畢業之前，妳的眼神可以變這麼溫柔還真是奇怪。」

溫柔？我將視線從波光粼粼的河面轉回他臉上。

阿甘端著溫和無害的笑容。

「你有求於我？」

「疑心病真重，我不能單純讚美嗎？」

看我面無表情，他只好嘆口氣承認要去廁所，拜託我幫忙抱一下小男孩，他很快就回來。

抱過小男孩，我見阿甘詢問路人得知這附近只有流動廁所，要走一段路。

突然想到一件始終忘記問的事，我指向小男孩，「他叫什麼名字？」

阿甘微微錯愕地反問我為什麼還不知道。

他從流動廁所回來後，小男孩還在我懷裡睡得不知天昏地暗。

阿甘試著叫醒他，甚至想要直接抱過去自己懷裡。

但小男孩緊緊攀著我的頸項不放手。

這樣也不是辦法，於是我提議就讓他睡，我可以抱著他送他回家。

反正也不是多遠的路。

阿甘先跟我說了不好意思才歉然應允。

小男孩由我們兩人平安護送回家後，阿甘叫我在客廳坐一下，打開那台工地用電扇以驅散熱意，在我離開前還問要不要順便帶一些餅乾回家吃。

「下次再來吃飯吧。」等我繫好鞋帶後，他站在門口送我時說道。

「會準備炒茄子，」阿甘燦笑，接著又啊的一聲像想到什麼似的補充：「還可以請妳吃冰。」

我笑了笑，點點頭。

‧

小路。

是小男孩的暱稱。

本名聽起來跟暱稱相同。

曉路。

‧

希望他能好好的長大。

即使迷路了，也能找到辦法回家。

阿甘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