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寫自網路短篇小說<<問世間情為何物>>---
         
         京城,許多軼事及小道消息的集散地。

流言來來去去,一樁樁曾為人茶餘飯後聊資嗑牙的話題,時間一久,便成了京城的過往。

近日來,最令人津津樂道的莫過於城東君員外的閨女及笄了!也不知傳言是由誰開始的,京城中開始人人盛讚君姑娘貌美、精於繡工,將來必會是個賢內助。及適婚歲數的男子們耳聞此消息,莫不想將君姑娘迎回家中。其一自然是為了她水漾般的麗顏,其二便是為了那句「賢內助」。普天之下有誰人不知曉富貴宅門的姑娘最是驕縱刁蠻,君姑娘竟得有如此佳評,想來必是極為溫婉,此二項相合便足以讓京城男子為之瘋狂。受人之託的媒婆不停在君家出入,到了最後,連媒婆自個兒都感到臉皮薄。

君姑娘甫得知京城中關於她的傳言時頗感訝異,自認絕非天人之姿的她甚至對自身的詠絮之才被訛傳為絕頂繡工感到好笑。深知前來提親的人皆是為了「君姑娘」,但她並非傳聞中的那位君姑娘啊。因此她總是溫和有禮的拒絕每一樁親事,有時她甚至會想,就這樣一輩子不嫁了吧。因深怕自個兒的相貌一出門反而嚇傻了上門求親事的媒婆。於是在不停婉拒親事的日子裡,君姑娘更是足不出戶了。於她,姻緣可有可無,若要長伴青燈古佛她倒也毫無怨尤,只怕因著自身容貌的展露而壞了君府聲名。說來,世間男子仍是鍾愛面賽桃紅、專精女紅針黹的閨秀;若是如她一般容貌不嬌美、僅愛捧卷閱讀的姑娘大概也只能走上乏人問津一途了,她自嘲的想。

但她仍存著幽微的企盼,也許有一天,會有一個真正是為了她這個人而上門求親的人罷。


        
如此生活一日復一日,直至翌年元宵節,君姑娘終於拗不過貼身婢女的要求,應允伴她出門逛逛燈會。

平時寬敞的大街車水馬龍,略懸高於頭頂的各式燈籠暈著微黃的光亮掩映月色,使眼前喧嚷的景象平添一層朦朧柔美之感。

君姑娘噙著笑,任好奇的小婢女拉著她東看西瞧,還不時提醒小婢女可別跌跤。每當小婢女熱切的揀起攤上東西把玩,君姑娘便隨意環視四周,感受熱鬧的氛圍。於萬千擁擠的人群中,淡然目光驀然瞥見一身著白衫、笑意淺淡的年輕男子,她怔愣了下,張大眸子,眼神不由自主地追隨起男子的身影。不明白那種突如其來的熟悉感是怎麼回事,只覺心口頓時染上陌生的酸澀。

她一直以為自己體內沒有這種感觸的。柔軟卻又螫人,似是已存在極久的細密疼痛。

廟會人潮一波波的向前湧來,男子隨著人群緩緩遠離君姑娘的視線。她心下猛然緊縮,欲上前撥開人群直直朝他走去。要邁開步伐的同時,手腕倏然被扣住。

「小姐,您怎麼了?」小婢女驚魂甫定的抓緊她的手,「這裡很擠的,要是您走散了奴婢奴婢」失焦瞳眸中漸漸映上小婢女泫然欲泣的圓臉,君姑娘緩緩垂首望著小婢女太過用力而泛白的指節。她模糊地憶起一雙手,指白淨修長,指節細緻而優美,惟指尖會偶爾染上墨漬她的手也時常染上墨的那雙手應是屬於一個舞文弄墨之人吧思及此,她的唇畔莫名泛起微酸笑意。

「小..小姐?」小婢女見她出神似的,怯怯的喊。

「沒事的。」她微勾唇,掩飾方才的狼狽之色。「揀到想要的東西了嗎?」

「嗯

「我瞧這兒人真多,若妳逛夠了那咱們便回去吧!」君姑娘安撫道。小婢女點點頭,鬆開了對她的箝握。盯著腕間開始泛起淺紅的指印,男子的笑在眼前徘徊不去。在小婢女拉著她轉身的同時,她飛快回眸,卻未再見到白色的高挺身影。嘆息溢滿喉間,心底若有似無的抽痛令她微微暈眩起來。

 

爾後思起男子的淡笑時,心悸的痛感總讓她明白,姻緣終於到了。

一份揪心的姻緣哪

 

後來的兩年裡,君姑娘總會託至外地做生意的叔父打探男子的消息。單就一面之緣所得到的線索自然薄弱,君姑娘對此也了然於心,但本地是已確知不曾有如此男子居住,實在別無他法之下,只能出此下策。而每回叔父風塵僕僕的回府時,臉上總是掛著歉然又滄桑的笑。她不知道自己該不該就死了這條心,好斷了這份希望渺茫的緣份?但回過頭細細思量,自己一生中不曾執著過什麼,這回是唯一的一次,也是僅有的一次,她很想再見到他------一個僅有一面之緣的男子。

為此,君姑娘開始日復一日的在佛前祈禱,盼望佛祖能再讓他出現在她眼前。一次就好,她不貪多的,只要一次,一次就好她深切的執念鎮日隨著薰香繚繞在佛堂中,輕輕緩緩的,沒入天聽。

 

「妳是城東君員外家的閨女吧?哎呀呀,讓我瞧瞧,看來年歲不小啊,應該快二十了吧!怎麼還在這兒燒香拜佛求姻緣呢?老朽瞧妳雖非絕世麗顏,倒也還算清秀之姿,妳若要肯,早是兩三個孩子的娘啦!怎知妳竟傻呼呼地淨想再和那男子見上一見,真箇是世間最是有情癡啊!」平靜拜佛的日子不知過了多久,一直以來,君姑娘不曾再和他人交談,靜默的連自己都懷疑自身是否尚能啟唇說話。是以,眼前白髯老者沙啞且音色略嫌平扁的長串話語令她著實驚跳了下。

「老先生您識得我?」良久,君姑娘才艱困開口。原來,自己的聲音是這樣的啊連她自個兒都淡忘了呢

「妳可是那位讓京城男子為之瘋狂的君家小姐呢!」沒有正面回應,老者只是笑。

經他一提,她才又隱約想起這段過往。過往嗎?也不過快要五年的光陰,她竟能將事情忘得如此乾淨,唯一謹記的便是盼能再見男子一面罷了。

         「他們所冀望要娶的,並非是我這種姑娘,只是一個傳說中的美好假象而已。」她搖搖首。

         「妳是真想再見上那男子一面麼?」老者壓低聲問。

         不甚清楚老者怎知道她是在等待那名男子,她不記得自己曾告訴過任何人啊,莫非又是記錯了嗎?看來自個兒忘性忒大不過五年而已不是嗎

         「想是不想?」見她心不在焉,老者有耐心的再問。

         她淡淡的笑了,「要是我說想便能和他見面,那我當然是想的。」老者盯著她的笑顏,嘆了一聲。

         「妳說自己非城中男子謠傳的佳麗,但老朽瞧妳一笑倒也與謠言中的美貌相去不遠啊真是個傻丫頭。」

          未聽清老者的嘟囔,君姑娘只是有禮的微笑著。

         「若姑娘不棄嫌,老朽能盡綿薄之力助妳再與那男子相見。只是姑娘必須修煉五百年道行,自然也得與家人分離,再不得見,如此這般妳可願意接受?」

          君姑娘聞言,瞳仁微微瑟縮了下。和家人分離嗎?為了那僅有一面之緣的男子?

         「姑娘?」老者見她面有豫色,還是有些欣喜。就算她最後選擇與家人分離,仍不代表她便是一個寡情絕義之人這樣一個好姑娘

         「我願意接受。」她悄聲而堅定的道。不知道這個決定是否有錯,只是好想再見他一面啊,那熟悉的笑總覺在哪兒見過,心口的疼痛一定其來有自,也許再見他,能想起什麼也說不定

         「不會有悔?」

         「不悔。」

         「是麼?不悔啊」老者嘆息似的笑了,白髯隨著清風微微的揚起。

 

君姑娘被老者變成了一塊大石頭,靜靜矗立於京城的郊外。她跟著週遭的小草樹木一塊兒感受四季的循環,看著花開花落、花落花又開。天候極佳時和暖的日光總會迤邐滿地光華,林中的白兔及蝶兒也會雀躍地圍繞於她身旁。但她卻極喜春日驚蟄時低沉帶悶的雷聲,一時間便能驚醒沉睡的萬物,也註記著嶄新一年的到來。時光平靜的流轉,她已憶不太清晰自己究竟在這兒停留多久,經歷多少次人間的春耕夏耘秋收冬藏,若這真是修煉,許是要考驗她是否能熬過沒有任何人陪伴於一旁的日子罷。

某一年,一向靜悄毫無人聲的郊外驀然喧騰嘈雜,驚得萬物隱蔽,就連平日甚愛自土中探出頭來的小蟲也不見蹤跡。

「這塊石頭好,看來極為堅硬,給做石橋最好不過了。咱們使點力搬到那兒,鑿成條石再捐給陳員外做造橋之用。」一大嗓門的男子拍撫她的石頭身軀,引來一群人的附和。吆喝著將她搬遠並將她換成長條形的樣貌。過沒兩天,一群工人們便合力將她運進城內。

看著城中已然不同的樣貌,君姑娘微微發怔著。

原來,五百年期限已經到了啊她輕嘆。

        
就在石橋建成的第一天,成了橋上護欄的君姑娘一眼便看見一名年輕高瘦的男子。猛然竄上的辛酸蒼涼讓她心神劇烈的抖顫。相貌是不同了,但男子仍然扯動她心上細微的血脈,令她的四肢百骸都發痛起來。但男子行色匆匆,像有什麼急事般,微微蹙著眉很快地從石橋的正中走過。他一如以往素白乾淨的衣衫拂掠眼前,隨即便消失於橋的末端。君姑娘看著看著,而後緩緩垂下眼睫。

一會兒,一名老者踱上石橋,緩緩地站定步伐,向其中一段護欄勾了下手指。說也奇怪,一名年輕的姑娘驀然出現在老者身側,她的唇色泛上淺白,神情有著掩不住的疲憊憔悴。

   
      「君姑娘,妳滿意了麼?」老者溫和問道。

「剛剛那人就是他吧?」君姑娘語氣不穩的反問。

「君姑娘應該比老朽更清楚才是。」

是啊,她怎麼會不清楚,她對他已經清楚到一思及心中便會犯上莫名的惱人悸痛啊

「君姑娘,容老朽再問一回。如此結果妳滿意了麼?」

五百年前只想著再見一面就好,現下真見過了,卻又感到不足了,老先生真的是我太貪麼?見他一面要費我五百年,但終究我還是想見他啊,再一個五百年也好,我想再看看他的笑這回,他看來甚是憂急」她喃道,唇畔笑意滄桑縹緲。他的憂急竟能揪扯她,讓她喘不過氣來。明明,只是一個有過一面之緣的男子不,大概還稱不上一面之緣吧。一直以來,都只有她在看著他,一直都只有她在看著他而已。

「還想再見他一面?」老者見她神色複雜難辨,溫聲問。

「是。」她沙啞回應。緊盯著老者紅潤的面龐,忽爾將之與她五百年前日日參拜的神像疊合。她暗暗吃驚。原來原來自己的執念已深到讓祂出手相助了嗎?之前種種無論是修煉還是老者的法術怎麼會沒想到呢?

她感激莫名啊。累了祂非她所願,只是

「妳可知曉再見他一面還需另一個五百年?」

她只是微微頷首,眉心仿若畫下堅定的刻紋。

「仍是不悔?」

「不悔。」

看著她好一會兒,老者淺淺的嘆口氣。

 

這回,君姑娘變成了一棵大樹,立在一條人來人往的官道上。每日,官道上總是川流不息,人們經常會在此歇息。這裡似乎是個極易交到朋友的地方,歇腳的人們將他人看做自個兒親人,寒暄交談時話中都會沁出暖意。和五百年前的郊外大異其趣,她不再聽見寒蛩鳴叫,卻也聽到許許多多故事及京城中不曾斷過的各種流言。因為有了人群,君姑娘不再任時光流轉,反而有意無意的算起日子來。這回的修煉,是在考驗她是否能熬過有他人在旁卻無法交談的痛苦罷。但她本就不多話,更何況如今早已數不清有多少日子不曾開口

 

忍一忍,總是會過去的。

 

一炎熱的午后,一男子著縞色長衫緩緩自官道彼端走來。君姑娘一愕,熟悉酸意又泛,是他吧!那個令她苦候至今約莫一千年的男子。相貌仍是不同,但只有他帶笑的臉龐能使她欲一再掉淚。男子朝她走來,輕輕緩緩的,她明白自己急驟的心跳所為何來。

這是她首次直視男子的目光,原來他的眼神是這樣的啊溫和又泛柔男子在她面前遲疑地停住步伐,沉思了會兒才靠著樹幹坐了下來。清風捎來陣陣泥土清香,男子微微闔上眼,狀似假寐。君姑娘凝視他連在睡夢中都會上揚的薄唇,心神有著些微的緊張抽顫。她未曾預料一千年的等候竟可換得如此回報,這麼近看他是頭一回,他一直都生著好看的容貌,無論是今生、前世、抑或她和他共有的那一世。就連他的笑,都會令她犯心悸。這回再瞧他,突然有了平靜溫柔之感,心酸不再劇烈狂猛,僅淺淡泛在心上。她盯著他被陽光曬得微微發紅的面皮,抑住欲脫口的嘆息,她聚集起枝葉,替他留下一方清涼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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