遙遠的東方有個陶家村,村裡居民不多,卻相處得極不融洽,三天兩頭便會有人為了別人家的雞偷吃自己家的小米而激烈爭吵,生活稱不上安寧。陶家村裡有個年輕人名叫陶緣,秉性淳厚老實,不願意為了小事和村民鬧不愉快。村民們看準這一點,便時常佔他便宜,指使陶緣替他們做事。每年農忙時分,陶緣總是村裡最忙不開身的人,但他從未抱怨。

         陶緣不過是個怕事的濫好人一個,村裡人都這樣談論著。

   

暮秋。

時節將盡一日,一名少婦前來叩陶緣家的門。

       「妳是……?」陶緣見少婦眼生,遲疑的開口。

       「奴家隨丈夫行商,不料在常安縣和平康縣的官道上遇上搶匪,咱們為了逃命便走散了。現下奴家身邊尚有些盤纏,不知可否在公子家借住一宿,改明兒個再上路尋奴家相公的下落?」少婦低垂首,看不清容貌。她身後站著一個小男孩,微微探出的臉上雜揉著驚懼及倨傲。

       「這樣啊……那先進來歇息再做打算罷。屋子簡陋還請將就些。」陶緣退開半步讓他們進門,聽得少婦細如蚊蚋的道謝聲,他抹起溫喣笑意。

   

而後約莫過了二三日,少婦和小男孩仍住在陶緣家中沒有絲毫準備離去的跡象。因為冬日將屆,丈夫下落未明,若不繼續住下便得餐風露宿,自己是沒有關係的,只怕唯一的孩子會凍著餓著,少婦語帶哽咽,垂臉如是說。陶緣知曉原由後,便好意應允他們母子留宿至春初。

         時日一久,村裡開始胡編一些陶緣及少婦之間不可告人之事以訛傳訛,說是陶緣不知羞,看這對嬌貴母子落難好欺負,硬把人家留在家裡,分明是要毀人清譽。陶緣聞言也未有回應,只是一貫的溫笑。

         某日,陶緣正替鄰邊大嬸編竹簍,小男孩突然又急又怒的推開門扉,朝他大吼道:

「我娘什麼時候與你在一起了?你可別胡說八道!我爹可是很俊的!他只是……只是一時行蹤未卜……」有些氣虛卻即刻提振怒意:「誰准你偷偷喜歡我娘的?你這個醜農夫!」男孩清秀的臉脹紅,稚嫩嗓音拔尖。

陶緣一怔,思及大約是謠言傳入男孩耳裡,便笑了出來。

「笑……笑什麼你!」男孩臉色殷紅,怒斥:「村子裡的人都說你想娶我娘,才會一直讓我們留宿又不求回報!否則你這麼窮酸,連自個兒都養不飽怎敢留我們下來?我告訴你,就算你哪天餓死了我娘還是不會喜歡你的,你少在那兒作春秋大夢了!」見男孩憤目,陶緣無聲嘆息。

「我沒喜歡你娘。」

「你有你有!你就是有!」男孩聞言,怒火更熾。

「我沒……」陶緣試著解釋。

「胡--扯--」男孩跺腳惱叫。

「我沒喜歡誰。只是冬日到了,你爹仍無下落,你們孤兒寡母的,又沒地方住。今年這麼冷,暫找個地方落腳,到春初再上路也不遲。」陶緣瞇著眼笑,「再說,你娘不也每日去尋你爹了嗎?別太憂心了。」

男孩靜默了會兒,而後懣吼:「什麼孤兒寡母!我爹還沒死!不會用就不要亂用!還是你巴不得我爹早死,你好能代替他的位置?好啊!你果然喜歡我娘!方才還口是心非的瞞我!可惡可惡!」男孩瞪視著陶緣,驀地伸手攫住陶緣的膀臂,張口使力一咬--

陶緣痛得悶哼一聲,欲甩手鬆開男孩的箝制,男孩卻死咬著不放。「別這樣。」陶緣試著溫和的推開他,但男孩完全無動於衷。

突然,一聲驚喊切入,「遙日,你在做什麼?快放開人家!」男孩一見來者,迫於無奈的憤憤放開陶緣。

「陶……陶公子,您沒事吧?」少婦張慌的審視陶緣臂上齒痕,「這麼深……」她咬著下唇,想替陶緣處理傷口但又礙於已婚婦人的身分。

「沒什麼,這點小傷我自己來。」陶緣也沒讓她為難,僅淡淡一笑便走進屋裡。

「遙日?你為什麼這樣做?」少婦直盯著一臉不馴的兒子,有些動怒,「他是咱們的恩人,要不是他留我們住,我們可要死在陰溝裡了,你明不明白?平日先生是怎麼教你的?娘雖沒念過書,但做人要知恩圖報這點道理娘還是懂的。倒是你念了那麼多書是念那兒去了?」她順了順氣,接著問:

「你為什麼要咬人家?」

「我不想說。」戚遙日餘怒未消的瞪視地面。

「遙日!」

「不說就是不說。」

「好,不管因為什麼理由你咬了人家,現下立刻去跟他賠不是。」少婦指著屋子,示意兒子進去和陶緣道歉。

「我不要。」他蹙起眉,賭氣。

「你非得要娘打你是不是?你什麼時候變得如此無禮?娘教你這麼久並不是要你成為這種只會使性子的孩子!」少婦揚高音調,漂亮的丹鳳眼尾盛盈怒氣。

「吵擾你們說話……戚夫人,這野菜是妳帶回來的嗎?」陶緣突然自門邊探頭溫笑詢問。

「是的。」少婦謹守禮教俯首,細聲答道。「方才奴家自官道那兒打探夫君消息回來,經過王大娘家,她扥奴家拿給您的。」

「是麼,那可別浪費了才好。」陶緣蹲低身子撿拾地上散落的野菜。

「啊……對不住……」推及應該是剛剛見到遙日咬住陶緣太過震驚,連手上的菜都無暇顧及。少婦赧顏,跟著彎身撿拾。

陶緣一定是在幫自己解圍,戚遙日這麼一想,好不容易有些平復的怒氣又再度揚起。

「多管閒事的臭農夫!」他憤罵。

 

「喂喂喂!」惡聲惡氣的叫喚響起,專注於手中竹簍的陶緣微微驚嚇的抬臉。

「是你啊,有什麼事嗎?」陶緣淺淺一笑,不在意身前蓄意被踩住的細竹條。

「我是來警告你別和我娘走太近,也不准和她單獨說話。要是你做了這些事給我知道,小心我把你家鬧得天翻地覆,聽懂了沒有?」擠皺眉眼逞狠,「你這笨農夫別以為昨日你出面幫我解了圍就能讓我屈服,作夢!我不會感謝你,更不會同意你偷偷喜歡我娘!」尤其是因為這個救命恩人的關係,害娘昨兒個一晚上不與他說話,是他道歉了好久,娘才說出叫他去跟陶緣賠不是的條件,而後勉為其難的原諒他。

表面上自然可以答應,不過想叫他戚遙日低頭也得看看對象。他微微一笑,得意的轉身欲離去之際,陶緣出聲:「你的名字是ㄧㄠˊㄖˋ嗎?」

「是又怎樣?」他停步扯眉。

「『ㄧㄠˊㄖˋ』兩個字是什麼意思?」陶緣好奇問道。

「告訴你又怎樣?我看你不像是個識字之人。」戚遙日斜著眼,表情帶著微微的鄙夷。

「我是不識字啊,不過若是你解釋給我聽我就會懂。」陶緣對他的輕視不以為忤,「像私塾裡的李先生告訴我,陶緣的意思就是一個很美好很美好的國度,是一個叫做桃花源的地方。他也跟我說每個人的名字都有意思,所以我想你的名字這麼好聽,一定也有很好的意思吧!」

「你怎麼知道我名字好聽?你又不識字!」戚遙日才剛講完就猛然憶起娘昨日說的話。

娘雖沒念過書,但做人要知恩圖報這點道理娘還是懂的。

「啊……」陶緣有些羞赧,「說的也是,是我太自以為是了。其實我只是覺得你的名字喊起來就是和別人不一樣,咱們村裡的孩子不是叫狗子就是叫阿毛

「遙遠的太陽。」他不情願的開口,「我的名字就是遙遠的太陽。」

陶緣怔了下,「遙遠的太陽……遙日……」跟著喃喃念了幾遍,緩緩露出溫笑,「真的很好聽呢!我以前有聽過一個故事,是在說一個巨人一直跑一直跑,想追到太陽然後請太陽也幫他黑暗的故鄉帶來光明,後來雖然渴死了卻也感動了太陽,從此他的故鄉就有了陽光。」

「那個追太陽的人叫夸父。」戚遙日補充,「我覺得他是個很勇敢的人,我也想像他一樣。」他憧憬道。一會兒他忽然驚覺自己態度過於和善,正要再板起臉孔示威,陶緣卻開口了。

「我覺得你現在就已經很勇敢了,以後你一定也會是個勇敢的人。」

「你……你又知道了?」莫名的受到稱讚,戚遙日清雋的臉龐迅速染紅。

「我只是覺得,敢保護娘的孩子一定有著勇敢的性情。」陶緣淡笑,戚遙日未應,盯著地面好一會兒才不自在的快步離去。

過了兩日,戚遙日準備了兩根枯枝,在泥地上彆扭地教陶緣寫出他自己的名字。

事後戚遙日滿臉不耐的嫌陶緣的字跡活像蠕動的毛蟲。

 

溪畔。

「你是住在陶緣大哥家裡的小哥哥嗎?」童聲嬌脆在耳邊響起,戚遙日抬眼瞥見身旁佇立著一名女娃娃。

「什麼事?」他心不在焉地揪扯手邊雜草,他和娘在這村子有名已不是一兩天的事了,初時鎮日被人問東問西的,惹得他躁火滿腔,現在他倒也漸漸習慣了。

「你怎麼不留在陶緣大哥家裡幫忙做事?」

「幫忙做事?」女娃的言下之意令他微瞇起眼。

「是啊,每年這時節整村子的人都讓陶緣大哥替咱們編竹簍,來年好用啊。」女娃天真答道,「我爹還說,今天陶緣大哥可能會編更多給我們呢,因為他娶了新娘子,小哥哥你是新娘子的兒子,不是也應該幫陶緣大哥編竹簍嗎?否則咱們就沒有更多新簍子好用了。」

戚遙日聞言扯眉冷應:「你們自己要用的簍子為何不自己編?叫陶緣編簍子你們也真是夠好心的了。」莫怪他整日編簍子編到發昏。

「再說,誰說我娘是陶緣的新娘子?」戚遙日挑眉,心下思量陶緣這濫好人頂多只會偷偷喜歡娘,絕不敢和村民亂說話,那麼是誰亂造謠他倒要好好看看。

「大家都這麼說啊,說陶緣大哥逼小哥哥你娘過洞房花燭夜了,我爹告訴我那就代表你娘是陶緣大哥的新娘子。」

女娃無邪一笑,戚遙日虎地站起身,額際青筋暴突。

「鬼話!」怒吼完疾速奔離。

女娃被他的大動作驚嚇,坐倒在地上,放聲大哭。

 

「陶緣!」戚遙日粗魯地撞開門扉,怒氣沖沖的站定在陶緣身前。

「你怎麼這麼急?發生什麼事?」陶緣停下手邊工作。

「你在幹嘛?」戚遙日瞪視眼前一落落的竹簍,騰燒的惱意差點沒讓他嗆咳出來。「居然在整理這個……」他惱躁得握緊拳。

「啊……好不容易全給編好了,要整理整理。」陶緣笑意倦然,似是累極。

「你……」覺得自己可能會嘔出一口血,戚遙日閉目調息了一陣,未料一張眼見到陶緣正試著壓下呵欠時,他的怒火又張狂點燃。

「你搞什麼你!你是不是傻子啊?你幫他們做這麼多事幹嘛?有人會感謝你嗎?」氣極之下,戚遙日差點伸手去推亂那堆竹簍,但腦袋僅存的清明令他克制收回手。

……怎麼了?」陶緣一頭霧水,不明白戚遙日的怒氣所為何來。

「村民亂講話你是不會反駁嗎?我娘她雖然不會喜歡你,但你也不必這麼犧牲的任自己成為大家的笑柄!明明沒有的事你做什麼不說清楚?不說話別人就會以為你承認了!這麼簡單的道理難道你不明白?看在你讓我們住那麼久的份上我提醒你,做人就是要懂得耍一些小伎倆才能活得舒舒服服!你自己看看那些村民,就是因為懂得把事情全都推給你做,他們才會高枕無憂地過冬。那你呢?在這邊做得要死要活別人還把它視為理所當然!我爹從商成功除了靠經驗就是靠腦袋,在現今的世道上不使些手段絕不可能成為巨賈。他告訴我,做人也是一樣的,懂得利用別人的人才能生活得安逸快樂!像你這種直腦子的人就只能被人笑話!我娘的事,還有那堆竹簍通通都是最好的例證!你這種個性我絕不准你暗暗喜歡我娘!」戚遙日愈說愈憤慨,終於火冒三丈的伸臂推倒眼前一落的竹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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