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
月色瑩潤,暮色深沉。
晚風輕拂,淺淺掀起的落葉擦過地面發出輕微的聲響。
闇藍大地如江河薄冰泛著柔光,剔透而晶瑩。
------張狂放肆的笑聲乍然響起,震動高懸的燈籠,敲碎一地寂靜。
「好好好!好一個上官巳,竟想出如此妙計!」司馬越撫著下頷,大樂。
「成都王親佞臣,言行驕恣,朝政奢侈腐敗,早已大失人心。只要當今聖上相陪,咱們便能以親征之名,行討伐之實。」
「此舉確是一舉數得….」司馬越沉吟半晌:「但該如何使皇上允諾親征才是?」
「明著上奏,暗著…劫!」上官巳壓低音量,字句仿由齒縫迸出。
「劫?」
「是。」
司馬越盯著恭敬退至一旁的上官巳,笑意自喉間粗啞磨過,發出陣陣嘶聲。
「司馬穎啊司馬穎,你若不趁現在坐熱你的椅子,日後…可別怪我同皇上親征至鄴中,送你走上司馬冏的路子。」
窗上司馬越的翦影張著大口猛力以掌擊桌。
駭人笑聲穿透出細密窗紙,在空闊的夜裡,緩慢浮動。
著一身素白的衣裳,司馬繇低垂臉,輕巧的掀起帳簾。帳內低聲急切的議論因他的到來而稍頓。一旁未發一語的司馬穎以冷然目光掃向司馬繇,好一會兒才略微鬆開抿直的唇。
「皇上現已抵安陽,沿途司馬越檄召兵士已有十萬餘人。」
「天子親征,人臣必釋甲縞素,出迎請罪。」司馬繇歛目,不卑不亢的語調讓司馬穎開了口:「你是要我們自找死路。」
他柔滑如絲鍛般的嗓音令議論倏然中斷,只餘下眾人刻意輕緩的吐納。
抬眉見司馬穎挑高細長丹鳳眼,司馬繇不發一語。
「你以為如何?」隨手拿起一白瓷杯,司馬穎狀似不經意的詢問身旁武將。
「奉迎乘輿為上策。」茶杯的驟然碎裂聲讓垂首眾人一震。
「沒想到平日聰明過人的你們,現下卻生起膽怯之情。這一點,本王倒是未曾預料。」司馬穎不怒反笑,血色染紅他白皙腕間泛著青綠的脈絡。「今日皇兄是因被群小逼迫才勉強北來,我們本應迎戰才是,」眾人因他森冷的笑意打了個寒戰。「但若是按照方才的說法….你們是要本王束手就擒,擔本王所不該擔的錯?」
司馬繇默然注視著一道血痕迅速劃過司馬穎的肘邊。
「石超,」司馬穎好整以暇的拿起桌旁乾淨的布巾輕拭前臂暗紅的血跡。
「率兵五萬,前往迎戰。」
「是。」石超抱拳,擎在手中的配劍與指骨關節撞擊出清亮聲響。頰旁抽動的肌肉帶起唇角,在他臉上勾勒出隱隱的獰笑。
「司馬越,本王摯愛的堂叔,你可知道,為侄的有多渴望你的到來?」司馬穎拾起一銳利碎片輕置唇間,嗜血微笑一閃而逝。
------怵目驚心。
司馬繇緩緩別過臉,掉開一向溫和沉靜的視線。
「咱們已駐軍蕩陰數日,是否該…」帳邊,司馬越嘶啞的聲音隨著剛起的風在空氣中浮動。
「王爺先別著急。」上官巳輕揚淡紅薄唇,白淨指尖輕撫額際。
「聽聞現下鄴中正因主上親征而人心不固,猶如散沙。依屬下之見,成都王斷無一時半刻內整頓起鄴中軍民的可能。」
「照你的意思…」
「別操之過急。」上官巳加深笑意。
「是麼?」司馬越糾結著濃眉,蒲扇似的大掌輕撫下頷的短髭。
「也是,咱們沿路檄召兵士十萬餘人,諒是那鬼頭鬼腦的司馬穎也不敢妄動分毫。」語罷,便又開懷大笑起來,几上水杯內的茶因而微微潑濺出細小的水珠。
「王爺。」沉穩嗓音傳入帳中,使司馬越的笑聲軋然而止。
「進來吧!」
來者得到首肯,伸手掀簾,不急不徐的步伐令上官巳猛然抬起目光。
「是你?」司馬越略顯疑惑,將甫站定步伐的嵇紹上下打量。「你應隨時跟著皇上,保護他安危才是。怎會突入本王帳中?莫非….?」
「請王爺放心,皇上安全無虞。屬下此番前來是有要事與王爺相商。」嵇紹眼瞳略微飄動。
上官巳接觸到他的視線,立即垂首退至帳邊,恭敬拱手後便轉身退下。
見到他的背影消失在帳後的剎那,嵇紹緩道:
「王爺,兵士們駐守在蕩陰已日餘,請王爺發布是否繼續征戰之訊息,否則軍心渙散恐一發不可收拾。」
司馬越怔了下,瞠大的雙目中似隱含惱怒:
「征戰本不是你嵇侍中該過問之事。」
「屬下斗膽。」嵇紹持平的聲調讓司馬越感覺不到歉意,一向魯莽躁進的他頓時燃起怒熾,大力擊桌。茶壺杯盤劇烈的撞擊聲使帳外兵士一致將劍出鞘,迅捷闖入帳內。
一片死寂。
嵇紹挺直背脊,一瞬也不瞬地直視司馬越怒意懾人的眸光。
「王爺?」怯然叫喚聲自帶頭將領口中發出。
「滾出去!本王有叫你們進來嗎?一群酒囊飯袋!」司馬越破口大罵。嘶嘶的聲響仿若銅鑼刮過咽喉。
未料司馬越會大發雷霆,兵士們駭然退出帳,將劍入鞘的清脆聲響顯得分外凌亂。
「王爺實不應以如此方式帶人。」嵇紹攏緊眉心,語氣略表不贊同。
司馬越聞言,驀然張口大笑起來。
「好一個嵇紹,敢當著本王的面指摘本王缺失之人,你倒是頭一個。」說著說著,再度縱聲大笑。
「本王欣賞你的膽識,但並不代表會向你透露軍事上的策劃。征戰之事是絕不容他人越俎代庖的,你嵇侍中的唯一職責便是為皇上安危鞠躬盡瘁,」
司馬越站起身:「所以,請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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