參、
嵇紹盤腿臨溪。
近水面的空氣似比他處清新,引得他微傾身汲取,並欲急切吐出胸中躁鬱。
上官巳在談話中隱隱透露出對他的不屑和輕蔑,他自然曉得是昨晚與司馬越的談話流傳出去之故。司馬越暴躁是暴躁,但並不是多嘴長舌之人,這一點他倒還清楚。
想是那群闖帳護主的侍衛們了。
思及此,嵇紹倏然將臉浸至溪裡,濺出極大的水聲。
他想澆熄滿腦煩悶焦躁。
在水中微微張開眼,竟意外在石縫間發現一枚銅錢。他將手伸進水裡,以修長的指撥開圓滑石頭,驚奇地將銅錢揀出水面。
嵇紹猛自水中抬起頭,用手背揩去順流至下頷的水珠。
他四下張望了會兒,除了他的馬兒悠然自得的嚼著青草外,便再無人跡。這兒本就屬荒郊,自然氣息充塞,沉靜一如世外桃源。
「竟有人掉了枚銅錢在這兒。」他喃道,感到有些不可思議。或許,是由上游流下的?
在掌中將銅錢把玩了幾下,他向後仰躺下來。
大片藍天頓時傾洩在他眼底,縷縷白雲於輕柔日光中流動。
身下長草綿軟的服貼於背脊,嵇紹隨手拔了根雜草放進嘴裡咀嚼。
這叫做愜意嗎?渾身繃緊的每束肌肉好似鬆了弦,輕緩自在的吐納著。
這,叫做愜意?
他把一直捏緊於指尖的銅錢放在左眼上,瞇起瞳眸自方格中向外細瞧。
天地一片亮晃。
「紹兒,你可知什麼叫『愜意』?」爹將年幼的他扛在肩上,笑問。
「是不是很開心很快樂的意思?」他有些懵懂,只能就著能想出的字彙極力解釋。爹點點頭,又問:
「紹兒覺得人在什麼時候會最感愜意?」
「吃糖的時候。」他老實的回應令爹笑出了聲。
「那爹爹呢?爹爹在哪時候會最高興最快樂?」
驀地,地面起了劇烈震動,馬蹄聲、叫囂聲隱隱傳進他耳裡。
嵇紹猛的坐起身,神智馬上自懷想中抽離,心神仿若被濃墨滴到的宣紙,不安感覺急速擴散。
他彈跳起來,三步併作兩步奔至馬兒身旁。
「好馬兒,我們現在得趕回去。營地好像出事了。」跨上馬背,他急切的撫順馬兒額前略顯雜亂的軟毛,雙腿猛力一夾。
「駕!」的一聲,馬兒疾射而出。
「稟大人,東海王軍心不備,立時進攻捉回皇上,是易事一樁。」
石超聽著探子的回報,啐了口口水於手掌上,暴烈扯斷掩蔽於自己身上的雜藤蔓草。三兩聲清嘹鳥語經此大動作驚嚇,聽來更顯遙遠。
「捉回皇上?」他的人中因獰邪笑意而扭曲,「當今聖上大概想不到會被我們用『捉』的進鄴中作客吧!」
「這樣也好,穎王爺最愛出其不意了。」哼笑著張弓搭箭,些許興奮快意在石超的眼睫上隨著日光微微跳動。
刷然一聲,鳥啼乍然隱沒。
微風中,細微雜草摩挲聲開始快速的擴散。
「近日來,不知皇上睡得安好不?」司馬越端著笑,伸手挾了一筷子燻肉放進惠帝碗裡。惠帝盯著自個兒碗內滿滿的菜餚,猶疑的緊捏筷子。
「怎麼了,皇上?你不動筷是這飯菜是不合你胃口麼?」司馬越想了想,怒氣衝天的對著下面的人大吼:「搞什麼鬼!連備個早膳也備不好,本王要你們何用?是哪一個死奴才備的早膳,給本王滾出來!」
「皇叔別生氣,這邊用的早膳看來好吃的緊,和朕平時用的早膳不大相同。」憨笑數聲,惠帝便開始津津有味的用起早膳來。
「平日啊,嵇卿端來的早膳總是一碗清粥和四盤小菜,很清淡,卻又熱騰騰的,吃著吃著都暖了起來。嵇卿不愛說話,好幾次問他為何早膳只能喝粥,他都不明說,只是說粥比飯清香。後來我才聽別的下人提起粥中有油,早晨喝粥對身體才有益。想來,嵇卿真是心細之人。」惠帝笑意盈盈。
司馬越聞言,心跳猛然急促起來,自己吃的早膳竟比皇上豐盛,這代表了什麼?他可是皇上啊,到底…這場宮闈的傾軋,是為了什麼?打倒自己的至親血緣?這就是自己的目的嗎?連一個外人,一個侍奉皇上生活起居的人都如此忠心耿耿,那自己是什麼?
思及此,司馬越一陣戰慄。
「王…王爺…」帳簾猛然被掀起,一名士兵跌跌撞撞的衝進帳中,面色蒼白如紙。
「大膽奴才,竟未經通報擅闖主帳!」司馬越恍惚的神智因上官巳大聲的喝令而稍稍回復。
上官巳用眼神示意帳前兩名侍衛將此冒犯聖上及王爺的小卒架開。
「王爺,王爺!不得了啦,成都王爺派遣的石超軍隊攻進營地來了。」士兵在要被架走的同時驚慌失措大喊,身體劇烈抖顫。
「磅」的一聲巨響,司馬越大驚失色的站起,身旁圓椅驟然橫倒於地。
「怎麼了?」惠帝疑惑環顧四週臉色大變的眾人。
「皇上,司馬穎軍隊攻進營地來了,為保皇上無恙,本王讓上官巳保皇上入安全之處躲藏。不到嵇紹尋皇上的時刻,皇上便決計不可出躲藏之處,明白嗎?」司馬越拉起惠帝手腕,又急又快的叮嚀。
「穎弟為何攻了進來?到底出了什麼事?」惠帝見司馬越怒急攻心的模樣,心中膽怯悄然竄出。
「別問這麼多了,聽著,若沒見到嵇紹,就不可出躲藏之處。」用力按住惠帝的手背,他眸內關心一閃而逝,「快走!」對著上官巳吼叫,希望他加快腳步將惠帝帶離。
「到底出了什麼事?」司馬越隱隱聽見惠帝略帶恐懼的疑惑,只是拚命的擺手將他趕離。
猛地,腦中浮現惠帝年紀尚小時,眸光如現在一般,乾淨澄澈。
是個傻子又如何?總強過他們這些污穢的正常人。
驀地,司馬越朗聲大笑,笑得連眼淚都流了出來。
「皇上,請快步跟微臣來。」上官巳神情流露淡淡不安,異於平日的老神在在。惠帝張皇的頷首,一手緊摀著胃不放。
「要去哪兒?」一會兒,惠帝忍不住開口。
「請皇上放心,必是安全之處。」上官巳看見不遠處已備好御輦,略略鬆口氣,「皇上,您有見到被隱蔽住的御輦嗎?」惠帝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乖順點頭。
「微臣先請侍衛來此替皇上駕車,請皇上先至輦上稍作等待。」未等惠帝回應,上官巳便急匆匆的離去。
惠帝怔了下,頓覺胃部又一陣強烈痙攣。雙手摀胃,額邊淌下一滴冷汗。一種又飢餒又懼怕的感覺反覆侵蝕著他,惠帝緊皺起眉,硬是朝輦車的方向強踏出步伐。
「喲喲喲,我道是誰呢,原來是上官巳啊,怎麼?你本來不是司馬義的部下嗎?哪時候成了司馬越這魯王爺的走狗啦?」上官巳身前鋒利的劍尖迫使他停下步子。上官巳目光一飄,發現惠帝正緩慢的拖著身子前進,尚未登輦。他心下一急,背部微沁出冷汗。雖不明白越王爺怎地護起了皇上,但越王爺終究是轉了念想維護自個兒傻楞痴愚的親人。王爺吩咐猶在耳際,怎能讓他們就此帶走聖上?上官巳沉吟了會兒,冷淺一笑。
「哦,原來是石超啊。」他不怎麼驚訝的聲調使石超有些著惱。
「你倒是自命清高。」石超收緊頰邊肌肉,唇角勾起佞笑。
「我一向如此。」上官巳不著痕跡的偏轉站立方向,好讓自己能看清惠帝情況。石超盯著劍尖,白亮的鋒芒讓他微微瞇起眼。
「告訴我,皇上在哪裡?」他抬高黑曲的眉,問。
上官巳遙望遠方,抿唇未語。
「老子再問一次,皇上在哪裡?」劍尖挑開上官巳的衣襟。
「皇上在哪裡?」石超耐心告罄,高聲大吼,手腕一偏便劃破上官巳胸前的衣衫,一縷鮮血自他白皙胸前的細長傷口冒出。
就要登上御輦的惠帝聽見石超夾雜在傷兵哀嚎間的怒吼,腳步一頓,錯愕回首。
上官巳本帶嘲弄的眼神在惠帝回首的瞬間微微變色,石超敏銳的轉頭,果見惠帝蒼白站立於輦旁。
石超格格格的笑了起來,尖聲詭異的令人感到刺耳。他略微抬高下巴,一旁的弓箭手微笑頷首,於弓上搭箭。
上官巳突覺胸腔空氣被榨空,猛力的喘息著。
「上官巳,你奉司馬越之命保護的皇上是個白痴,當今的聖上可是個白痴哦!這一點,你應該很清楚才是。真可憐,你自始至終不曾效忠於皇上,好不容易司馬越給了你機會,讓你好好保護皇上,說不得日後還可當個大功臣呢!可惜啊可惜。」語罷,石超拍拍上官巳白淨的面皮,見他頰邊出現泛紅指印不禁縱聲尖笑。
他將劍鋒抵在上官巳的咽喉上,側過臉努嘴告訴那名弓箭手:「我想看看白痴皇帝頰中三箭的模樣。」
「怎麼?看我的表現很令你崇拜是不?」石超伸手硬扳回上官巳右撇的臉。
上官巳瞪視他,頸旁青筋暴起。
「哦?你生氣啦?我還以為你沒有發怒的時候呢!」石超再度發出格格格的刺耳笑聲。上官巳緊握雙拳,怒啐他一口口涎。
「你…」石超以掌抹臉,看著掌上的涎,他的眼神猛然融入一抹凶戾。
「皇上快逃!」上官巳放聲大喊,沙啞的嗓音使惠帝一震,慌忙轉身要走。弓箭手抓準惠帝回身的一剎那,鬆開了弓弦。
惠帝淒厲的慘叫乍然爆開,上官巳還來不及反應,只見石超邪佞的臉映入眼簾,他惡狠狠蠕動略帶醬色的嘴唇,低聲道:
「老子從不讓活人在我臉上啐口水。」
話起劍落,鮮淋淋的血痕倏然在石超唇旁留下淺淡的腥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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