肆、
刑場上,爹微仰臉,糾結的長髮在空中倏地飛散。
爹一向才氣橫溢,他知道。
猶記行刑前幾日,爹用清緩的聲調說,只要山濤伯伯活著的一日,他便不會有成為孤兒的一天。隱隱知道爹突發此語的因由,但他只是抿唇不語。
行刑那日,烈炎當空。
場邊三千多名太學生請願,希望爹能擔任太學的講師。愈來愈響的喧鬧聲令他心口震顫難平。
若是朝廷答應赦免…若是答應赦免…
那一刻,他起了奢望。
也許爹能夠回來,回來陪伴他和姊姊。
思及此,他急急地抬頭,卻見爹綻出極為溫和的笑意。
他一怔,心口莫名地往上提。
「宮廷旨意,維護原判!」快馬加鞭捎來地信息直逼腦門,令他眼前驀然一黑。
爹掛著淺淡笑容的臉龐未曾變色,只是半瞇眼仰起頭。
「行刑時間未到,可否讓我彈首曲子?」
伯父緊抱著爹常用的琴,垂首走向場中央。他見到伯父抿直唇,半闔的眼瞼似在遮掩泛紅的眼眶。
他猛然掩住唇,吞嚥下欲脫口而出的嚎泣。
爹後來說了什麼話他沒聽真切,只覺斷續不清。
直到爹驀然提高了音量:
「<廣陵散>於今絕矣!」
這是爹的最後一句話。
他撇開臉,無法克制竄上身體的惡寒。
血腥味附著於沙塵,緩緩在鼻間蔓延,嗆得他幾乎流下淚來。
有人輕搭他的肩,他勉力抬起沉重的眼眸。
是山濤。
山濤朝他一笑,令他突感眼眶刺痛。垂首,爹臨刑前的笑似乎就在眼前,雙臂起了微微的疙瘩。是誰下令判處爹的死刑,他十分清楚。
司馬昭,他的殺父仇人。
山濤是敦厚重義之人,視自己如己出。
他十分感激山濤對他的養育及照顧,卻始終無法坦然自在面對山濤終年溫和的笑靨。
那令他感到遙不可及。
自刑場大別後,他鎮日奮發唸書。
私居屏門、吟詠歌詩、笑嘆秋月冬雪,這是他要的,和爹一樣的生活方式,他想和爹一樣,瀟灑坦蕩的走完一生。
每每仰頭望見炙熱驕陽,他便會感到爹爽朗的笑聲及姿態再現。
<<廣陵散>>這首曲…爹總是含笑始、痛快淋漓而終。
眾多回憶清晰如昨。
近得仿若伸手,就能觸碰。
「你始終不願出仕的原因究竟為何?」山濤緩步踱進書房,突如其來的一句話卻令本欲恭敬起身的他一楞。
「莫非你不願屈居於秘書郎這種職位?」
山濤話語方落,他立即被震懾得無法言語。
這個他敬之如父的人啊…
「我想您應該很清楚我不願出仕的原因並不是計較職位的高低。」
「難道是因為你爹的關係嗎?」他因為山濤語氣中不經意流露出的不以為意而感到不自在。
一時之間找不著適當的言詞回應山濤,所以他沉默著。
「天地四季尚有盛衰循環之道,更何況是人世?」山濤打破沉寂。
書卷自手中滑落,沉悶的落地聲終於使他闃黑的眼瞳裡映上山濤的臉容。
此番言語,可真是為他著想?山濤…應是最清楚爹的不甘、他的苦澀之人才是,又怎會…
山濤言外之意是什麼?要他報恩嗎?報多年栽培之恩?
…...若是要求報恩,他絕不敢不從。欠他人之情本就沒有不償之理。況且對方還是爹的好友,待自己如親生子之人。
抬眸,爹臨刑時的神情彷彿在眼前重現,似和山濤的笑疊合。
「此話…...當真?」勉強自乾澀喉口發出疑問,山濤只是淡笑。
那是什麼樣的笑意?竟若有似無的令他微感張惶。
他微微撇開臉,雙拳驀然的緊握讓指節泛上淺白。
猶疑什麼?連對自己有撫育之恩的人都已開口,還要求什麼?做官呢!
既享俸祿又可一展長才,到底還有什麼好求的?
嵇紹突然笑出聲,想為自己的好運道開心。
等我長大了,一定要成為一個和爹一樣厲害的人。
稚嫩童音迴盪耳際,爹清亮的笑聲乍然響起。
燭火搖曳,留下跳動暗影輕掩去他緊擰的眉目。
「他就是嵇紹?」武帝冷絕刺骨的聲調在大殿上鏗然揚起。
「啟稟皇上,他便是微臣時常向您推介的嵇紹。」山濤一貫的溫文有禮此時不知為何令他打了個寒噤。
他垂下眼睫,目光緊盯著鞋尖。腳上的黑色緞面鞋是山濤前幾日吩咐下人替他添購的,平滑柔軟的鞋面在大殿上微微亮著柔光。
突然憶起爹久不曾更換的布面黑鞋。記不清究竟是何時,爹開始穿著這雙鞋在艷陽下揮汗打鐵。他只知道爹穿這鞋,穿了好久好久。
爹爹,您再不換鞋,鞋就會破大洞了!
破大洞了便打赤腳吧!
「嵇康的兒子?」武帝冷涼的話語震醒他的神智,黑色鞋尖再度清晰印入眼底。
「啟稟皇上,<<康誥>>中曾道:父子罪不相及。嵇賢侄確有能力擔任朝廷官職。微臣望皇上考慮是否能旌命嵇賢侄秘書郎一職。」
「山卿所言甚是。」武帝略為沉吟,「既有才,作秘書郎便是屈居了。就讓他擔任秘書丞吧!」
「謝皇上。」山濤伸手至他背後微微用勁,示意他恭敬彎腰謝主隆恩。
他僵硬著背脊,就是無法做出完美的揖禮。
從今爾後,他就是晉室的臣下了。
一個效忠殺父仇人的臣下?他垂眸,眼神澀然。
<<廣陵散>>絕響在他耳畔清悠斷續的奏起,爹會怪他吧?怪他不孝、無法隱逸一生。他其實也想…跟著爹的腳步走。
只是,自古以來,忠孝從不曾兩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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