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

        「嵇大人,你以為這樣正氣凜然的站在皇上身前,老子便會怕了你嗎?別逗了,老子可是天地皆要讓我三分的石超哦!」石超出聲打破與嵇紹的默然對峙,向前走了兩三步,   「吶,老子我呢,生平最厭惡的就是白面書生故作忠誠保護聖駕,也不想想自己幾斤幾兩重,想是連只雞都抓不著吧!」望著石超混濁眼珠下的猥瑣笑意,嵇紹蹙眉撇開視線。

        「除了嵇大人你----還有方才那個上官巳!可真是讓我厭惡到全身發抖!」嵇紹聞言,心中打了個突。上官巳發生什麼事?

        「司馬穎命你們迎聖上入鄴中意欲為何?」

        「意欲為何?不過是作作客罷了,嵇大人何必想得那麼嚴重,好似我們要圖謀不軌一樣。」石超和其部眾張狂大笑。

        「看來你們倒是不諱言來意。」嵇紹領著惠帝退了一步,雙眸染上戒慎。

        「啐,真他娘的狗咬呂洞賓。」石超微側臉,用眼神暗示身側士兵上前拿下嵇紹。幾名裸露著糾結肌肉的壯漢領命邁開步子。

         惠帝見狀,加重手指力道抓著嵇紹衣衫,嵇紹偏頭看了惠帝一眼,搖搖首。惠帝張皇悄聲道:「嵇卿,穎弟要朕入鄴中作客,朕便去

         一名壯漢箭步上前,猛力扯住嵇紹衣襟大喝:「過來!」

         惠帝腳下一個顛躓,緊捏成拳的手因而一鬆。

嵇紹頓失重心,一抹暈眩於腦中擴散。

「這是忠臣嵇侍中,殺不得殺不得!」惠帝忙不迭站穩腳步,惶遽大呼。急急伸手再度緊擰住嵇紹的袖尾,滿臉驚魂甫定。

嵇紹有些怔然,皇上在保他。

皇上在保一個本應保護他的臣下。

「奉太弟命,但不犯陛下一人。」嘶啞聲調不帶感情的宣告自身職責。

什麼是「奉太弟命」?當今聖上近在眼前卻還大言不慚宣示自己所效忠之人並非天子?可笑,太過可笑,如此國家豈有綱紀存在?簡直目無王法!

嵇紹怒氣狂提,硬是咬牙自壯漢箝制中挺直背脊。

怎麼說,也不該讓欲篡奪帝位之人動皇上分毫,這就是他的職責所在。

壯漢猙獰著粗獷的面目,大為光火的怒啐一聲。

「嵇卿別這樣,既然穎弟邀朕作客,朕去一會兒也好,不會太久的...」惠帝急切道,手指不自覺於嵇紹袖上反覆搓弄。

嵇紹不及回應,尖高嘯聲乍響,鋒利箭尖劃破天幕直逼而來。

 

「啟稟皇上,近年來連年飢荒,百姓們已無米可食。微臣斗膽請皇上開倉賑災,紓解嚴重災情。」大臣滄桑幾近枯竭的嗓音繚繞耳際。

「既無米可食,何不食肉糜?」惠帝心無城府的問句令他猛然抬頭,震愕瞠大雙目。

何不食肉糜?好個何不食肉糜!

這就是他甘冒不孝之名,誓死效忠的當今聖上?

不知民間疾苦,原來這就叫「不知民間疾苦」。

         當日退朝後,他又哭又笑,揚起的嘴角染上深重的鹹味,久久不散。

   

         胸前驀地一陣刺痛。

         嵇紹低頭,見箭矢迅速沒入體內,尚未反應過來,雙眼卻因肩臂上的痛楚瞇起。惠帝瞪大眼,驚恐注視嵇紹麥色手臂上緩緩淌下的鮮血。

        「嵇嵇卿」惠帝泛起淚霧,一手用力摀唇為免自己懼然叫出聲。

        「請皇上放心。」輕微搖晃的箭尾使他喉口一甜,艷紅色流淌唇邊。嵇紹目光灼然,抿唇壓下翻湧而上的血腥。

        「嵇卿你真的沒事嗎?沒事嗎?」惠帝慌張的想仿效嵇紹撕下衣衫下襬,好替嵇紹止血,但掌中沁出的冷汗讓他連下襬都抓不牢。

        「嵇卿,你再等等,再等」語未竟,惠帝淒厲的叫喊聲劇烈震動他的耳膜。

        他怔了下,突感胸前熱辣。銀光乍然閃過眼瞳,來者的劍鋒揮落下紛紛血珠。

        身體遽失平衡,嵇紹直挺挺的倒臥輦旁。

        他聽不見聲音。

        惠帝面孔驟然變色,手指指著前方,渾身顫抖不止,眼神霎時一片空茫,淚流不止而毫無所覺。

        嵇紹被惠帝的大動作一驚,欲出手抓住他。沒料到伸出手的同時,喉口腥味意外湧上,嵇紹順不過氣來,張口一嘔便是斗升鮮血,濃郁的甜味令他猛力嗆咳,眼前一片血霧。

        兵士們紛亂的步伐及倉皇的馬蹄聲再度雜沓的傳入他耳中。

        惠帝僵臥於草叢裡,蒼白驚懼的顫抖著。

        嵇紹屈手覆傷,雙手立即染滿滾燙的暗紅。他拖不動自己沉重負傷的身軀,吐納變得輕淺而雜亂。

        微瞇起眼想看清惠帝情況,竟發現惠帝發顫足踝的不遠處散落著皇帝應隨身攜帶的六塊玉璽。

        嵇紹大驚,雙目圓瞠。

       「皇」字一脫口才猛覺氣若游絲,零碎的隻字片語完全傳不進惠帝耳中。惠帝口中仍是念念有詞,懼怕的抱頭掩耳,輕聲啜泣著。

        嵇紹在喘息聲中惱極自己的無用,隻手硬伸向前,似欲挽救。

        此時忽起莫名騷動。

        ...超軍發現了。

        本群聚在惠帝附近,神色不耐的士兵們皆換了副垂涎面貌爭先恐後的搶奪那六塊在陽光下散發柔和光芒的玉璽。

        嵇紹眼睜睜的看著他們爭相傳閱玉璽,興高采烈的想把它們獻給心目中至高無上的穎王爺。怒火來得又急又快,猛烈竄升灼燙嵇紹破敗的身軀,疼得他幾乎彈跳起來,要指著他們的鼻尖破口大罵。

        用力挪移著身子,想使氣力起身,就算燈枯油盡也要砍死那些逆賊!

        思及此,嵇紹雙目立時暴突充血。

        ------但他終究沒有起身。

       只因下一瞬,他猛然驚覺本應是惠帝顫抖瑟縮之處竟空無一人。

       空無一人!

       石超趁此亂隙把皇上帶走了,那奸佞的石超!嵇紹狠狠咬牙。

       奉太弟命,但不犯陛下一人不是嗎?

       他乍然興起笑意,喉口卻似被熱油澆淋,灼燙乾裂的無法發出半點聲音。

       甜味猝地竄向舌尖。

       張口一嘔,黃沙上,血斑點點。

   

       「紹兒,你可知什麼叫『愜意』?」

       「是不是很開心很快樂的意思?」
       「紹兒覺得人在什麼時候會最感愜意?」

       「吃糖的時候。」

       「那爹爹呢?爹爹在哪時候會最高興最快樂?」

       「爹覺得若在去世前發現這一生都沒虛度,一定會是最快樂的。」

    

        耳邊,爹吟唱廣陵散的醇厚嗓音幽然響起。

        嵇紹輕輕垂下吃力探傷的手臂,瞳仁直盯天上白雲的慵懶幻化。        

        他悄然闔上眸,俊朗眉間凝著一抹極淺淡的笑意。

    

        今日天氣難得的好,

        黃沙滾滾,蒼穹蔚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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