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這樣

宮廷，辰時。

天色極亮，感覺才剛見到淺淡曙光，這會兒的天空卻像不知點了幾百盞風燈似的，大綻鋒芒。

一名正在行走的宮女緩緩停步，略仰起首，瞇眼審視湛藍的天空。透過宮廷繁複妍麗的殿簷，映在瞳眸中的僅剩如裂隙般的天光。

灑落髮稍的些微日光令她驀然有了小小欣喜，她移了移步伐，讓纖細的肩頸上有了陽光跳動的痕跡。

「啊……有雲呢……」帶著淺淺稚氣的話語不加思索的脫口。那輕薄如淺刮而過的絮堆，若是捧在掌上，輕呼口氣就會散了吧！直到雲緩悠悠的飄了一會兒，她才猛然意識到自身的失態。

------低賤如她，在宮內，是不得直起頸項的。

整整心神，走回陰涼的屋簷下拂拂殘留微溫的衣衫。

直到快步離去前，她都未再回眸留戀輕淺的暖意。

「郗兒！郗兒！……到哪兒去了？偏挑這忙急時候！」一名少女瞠著大眼，隻手捧著圓盤，急驚風般的叫嚷。

「小點聲，想找罵挨麼？」她緩步踏至少女身後，輕問：「急什麼？」

大眼少女因她悄無聲息的出現，尖銳的倒抽口大氣，「做什麼？想嚇死我啊？」話才出口就自行掌嘴，「失禮，萬歲爺兒。」雙掌合十裝模作樣的拜了拜後，怒目圓瞠的直盯著來人。

「我告訴妳！方才上頭又傳令下來道今兒個筵席大多得用玉器，玉盤玉碗……」看對方沒反應，她怒道：「妳為什麼不問我為什麼？」

「為什麼？」郗兒順從她的語意。

「因為今兒個是個不得了的大日子，有個不得了的大英雄昨日凱旋歸來，皇上就是要給他接風洗塵。」郗兒聞言未多作回應，再度令大眼少女著惱。

「妳為什麼不問我大英雄是誰？……算了，反正那個大英雄就是狄大將軍，狄大將軍總聽過罷！咱們每回經手那些買辦商的貨品時，他們不都討論的極為熱烈麼？說狄大將軍在塞外打仗有多神勇威武……」見對方僅淡然的瞅著她，她狐疑問道：「……妳該不會都沒在聽他們說話罷？」

「沒有十分認真的聽過。」她只惦著該把份內事做完善。

大眼少女默然注視她半晌，而後開懷大笑，「妳果然是郗兒，老活在自己安靜的世界，要是妳真聽了那些買辦商閒聊我反而會嚇死呢！唔？又說出那個字啦……對不起啊萬歲爺，一介小宮女有口無心，您可別太苛責。」再度裝模作樣的拜了拜，「總之啊，今兒宮內要宴請的可是一個大貴客，是一個很厲害很厲害的大將軍，如此而已。」她笑。

郗兒聞言輕怔，唇畔牽起若有似無的笑意。

「郗兒！」甫低垂首步進膳房就聽得一聲驚呼，接著手臂被拉扯了下，「妳來得正好！快來幫忙將杯盤擺放整齊。」

「曉鵑姊。」她微感詫訝。

「別打招呼了，快替我把杯盤擺擺倒是真！這兒現下有些忙不過來，連咱們待膳間的人手也得過來應應急。」名換曉鵑的宮女匆匆一笑，青蔥指向郗兒身後。

「啊，」她突然又像想到什麼似的問：「方才我叫令清去喚妳，妳怎麼沒和她一塊兒過來？」

「她說先進待膳間看看還有什麼沒做的。」

「是麼？我還當她那隻小老虎氣呼呼的跑去打東西洩恨了呢！一刻鐘前說要換成玉碗盤時，她手上拿著的象牙箸子差點飛了出去，怒氣沖沖的，直說……」她猛的壓低音量，「直說臭皇帝淨找大家麻煩呢！她那躁性子要再不改改，真有天被皇上聽到了可不是罰做苦工就能了事！」

「曉鵑姊放心，令清是急性了點，但她知道分寸的。」

「她啊？我看難了。她那丫頭，要不是有妳時時提點她，她還能活到今日麼？」曉鵑叨唸了會兒，「也罷，妳快工作吧！下回我再訓訓她。」

郗兒頷首，即刻轉身忙和起來。

「今兒個是要替狄大將軍洗塵，莫怪要這麼大費周章。」忙亂中，郗兒隱約聽到有宮女姊姊開口。

「是嘛！皇上對狄大將軍可看重得緊，就連我自個兒也想盡心替他準備美膳佳餚。」

「他為了保護皇城，每回作戰場先鋒可也不驚不懼的，聽說啊，他一馬當先的奮勇殺敵可神勇呢！」

「是啊是啊！我還聽說狄大將軍上陣都不綰髮，帶張嚇人的銅面具活像天兵神將，西夏那些蠻人魂都給嚇飛了，哪還能作戰呢！」另一名宮女附和道。

「聽妳這麼說，我似乎也曾耳聞狄大將軍有種奇能，若他在戰場上不意受傷，不出半時辰即能痊癒。所以他每回受傷不多久便能再上場殺掉那些西夏蠻人。」

「怎會有這等神事？」

「說不得狄大將軍是天上神佛轉世的呢！妳們想想，他是一介行伍出身，本不可能有此奇才，但他卻登上了將軍大位保護咱們的國祚，這不是神蹟是什麼？」

「行伍出身？那將軍臉上有刺字麼？」

「這是必然，咱們天朝作士兵本就要刺字的，就連手臂和手背也都是要刺的。」

「啊……那可真是……」

話題一啟，宮女們便忘我地談論起「傳說中的狄大將軍」，嘰嘰喳喳得使膳房更為喧亂。

聽她們熱絡交談，郗兒始終低垂的臉更是下俯，趨前一一將玉杯輕置於托盤上。期間又斷續聽見一些話語，細碎的拼湊不完整，她盯著自己的指尖，微微出神。

原來宮廷外的世界這麼大……拯救百姓於水火之中的大英雄她僅聽過幾次，都是出宮買辦時自說書先生嘴裡聽來的，倒沒料想過朝廷上也會有一個，她還老認為大英雄只住在說書先生肚子裡呢！

狄大將軍狄大將軍，姓狄名什麼呢？一定是個很威武的名兒罷，不似她，連自個兒的名兒都遺忘了。自六七歲進宮開始，她就叫郗兒了，是什麼原因呢？久沒想，印在腦中的影像也逐漸淡去，不過又有何差別？在偌大宮廷中，她的存在可有可無，就算某天在此殞命，也不會有人掉淚的。

這世上，怕是再也沒有人會知道她了罷。

她很渺小很渺小，個性也內斂偏靜，沒什麼會引人注目的地方，唯嘗不知在何處聽過有人說她……說她什麼呢？

郗兒微微困惑的蹙眉。

「好了麼？」注意到曉鵑姊是向自己發問，郗兒倏地拉回心神。

「嗯。」仍垂著首，她細微的應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