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郗兒,等會兒由妳將膳食呈予狄將軍。」年長的宮女指派著上膳的程序。
「……我?」她訝然,平日如此重大的工作都是由姊姊們負責的,她僅在待膳房準備該呈上的菜餚。
「她們一個個都說害臊,不敢冒犯將軍。」總管宮女神色疾厲,「進了宮就是皇上的人,怎還能對其他男人存有愛慕!」
宮女們紛紛垂首領罵,不敢開口。
「郗兒,妳性格較穩,將這工作交予妳我很放心。以妳的資歷,這呈膳工作倒也不是件難事,其他姊姊們呈膳妳也是瞧過的,禮數儀節該清楚才是。等會兒大殿公公擊兩次掌便是該上膳之時,隨著前頭呈膳給聖上的姊姊,妳在階梯前就要停步,知曉麼?」
「啊……是。」她有些手足無措,趕忙頷首。
「郗兒,加把勁兒啊。」待總管姊姊跨出待膳房,其他宮女們都圍了上來。
「咱們倒不是真的不敢呈膳食給將軍,只是一來怕冒犯,二是怕太緊張反而造成將軍困擾,妳也知曉太緊張總做不好事。再說妳磨練的時候也該到了,前些天咱們才在討論什麼時候該讓妳開始呈膳工作呢!」曉鵑伸手撫撫郗兒的髮,「待在待膳間這麼久,誰等的不是這一刻?若是表現好了,日後天天呈膳也未可知;若是失了誤,怕是得到退膳房了,妳自個兒可得注意些。這會兒是妳第一次呈膳,又是這麼重要的大官,是難得的學習,要記住咱們平時教妳的,腳步輕移,呈盤時須平平穩穩,最忌諱的是抬臉直視官員,千萬別犯啊。」其他宮女們也好意地陸續予她不同建言。
聽著姊姊們的告誡,郗兒反覆默念著該注意什麼,深怕自己因一時緊張而遺忘。
呈膳……呈膳……手可千萬不能抖啊……她微微閉目,深吸了口氣。
「大殿陳公公走出來了,站在殿門前呢!」身旁宮女姊姊壓低音量在她耳畔提醒。
四周頓時沉寂,呈膳宮女們皆垂首聆候著擊掌聲響起。
不知時間到底過去多久,郗兒思緒逐漸抽空,全然不聞耳語的極度無聲令她感到眼前景物像張攤晾於宮中的濕薄畫紙,似乎只消細微的聲響,便能劃破所有一切,劃破她。
清脆遙遠的示意聲終於輕淺擊開靜默。郗兒倏地抬臉,微用勁捏握雙拳而後緩緩鬆開。
隨宮女姊姊上前捧起桃心木製的輕巧托盤,上頭端正擺放著大家精心烹煮的菜餚,清一色以透出溫潤色澤的淡綠色杯碗呈裝,自碗隙悄悄滲出的香氣於她鼻尖飄散,心中再度默背著該注意的小細節,郗兒邁出了步子。
「上------膳------」殿前,陳公公略顯尖細的拔高了嗓音。
一陣薰香迎面撲來,暖暖柔柔的像要包覆住她整個身子,微甜的味兒是她從未嗅聞過的……原來這就是大殿的味道麼……和膳房一般都是香味,只是大殿上的味道不是飯菜香,而是這種……高貴的香氣。
郗兒緊盯前頭宮女姊姊的腳後跟,視野所見是一大片的紅,像無盡頭似的,猛然意識到自己腳下踩的正是皇上及達官貴人們所步行過的赤色地氈,她心下微微驚跳的將步伐放輕,深怕一個用力,便踏壞了。
直到宮女姊姊的步伐驀地頓住,郗兒才微微一怔,立刻定下心神停步於原地。當宮女姊姊再度踱開時,她便恪遵著適才她們的提點,朝右方第一張矮方桌走去。右方第一張桌……右方第一張桌……呈盤要平穩……呈盤要平穩……郗兒心中喃唸著,彷彿不這樣反覆默念就抑止不了心底隨時會竄起的懼意。
一邊牢牢提醒自己千萬不可以揚首,一邊以輕且穩的步伐行至狄大將軍的身側。傾著身,她左手托盤,將之緊抵身前,盡量放輕力道以右手一一把呈在精美玉盤中的佳餚整齊的陳列於木桌上。
安坐於座上的狄將軍望著一盤盤珍饈,突聞耳畔傳來稍嫌大聲突兀的盤桌碰撞聲,他頓了下,注意到眼前呈膳的指尖微微發著顫。略為偏首,將視線轉到郗兒身上,心下微感訝異。
她看起來……很年輕啊……對姑娘家的了解甚淺,因此年紀多小他無法正確的揣測,只見她始終收頷謹慎的呈膳,神情看不太真切,但想必是十分嚴肅……又帶些懼怕及希望自己做得完善的期盼罷。
緩緩拉回視線,他眸中抹上淡笑。
末了,捧上盤內的小酒壺及樽杯置於桌緣處,像是工作完結,郗兒收回細腕,一時間尚無法止住緊張,但仍略略鬆口氣,雙臂緊環著托盤退至一旁。
「眾卿家,今日之御宴,朕是特地為狄愛卿舉辦的,是狄愛卿的洗塵宴。眾卿家都知曉我大宋常受蠻人侵擾,西夏蠻貊野心極大,一直都是大宋邊防的一大憂患。狄愛卿為國為民,長年於邊塞戰場奮勇殺敵,其勇武無人能禦,西夏蠻人一聞狄愛卿上前線,便憂懼以致毫無作為,讓我大宋西北得以享有安寧。這一切武功事蹟都是狄愛卿的功勞,朕要在此替黎民百姓向狄愛卿表達感激之意。」皇上開口了……郗兒略略睜大眸子,入宮這麼久,這回是她首次聽見皇上說話呢,相貌如何她完全不敢抬首窺看,怕玷辱了該有之禮。至於聲音聽來是有點年紀了,很像是天橋下說書先生的嗓音啊……但是沒有說書先生這麼有朝氣,感覺……緩緩沉沉的。
正在思索的當兒,前頭狄將軍突然站直身子,恭敬地以君臣之禮向殿上回拜:「皇上言重了。」郗兒一嚇,趕忙將腦子裡的胡想驅離,雙目緊盯著鞋尖,不敢再對皇上的聲音生出其他想法。
「怎會言重呢?狄愛卿不必多禮,今日這洗塵宴便是要向狄愛卿表示感激,就欣然接受罷!現下大宋的安定富庶可都是狄愛卿的功勞,眾卿請盡興享受佳餚美酒,享受安寧無西夏蠻夷侵擾的生活。」皇上哈哈大笑,開懷之情寫在臉上。
「謝皇上恩典!」參加御宴的文武百官渾厚大聲的謝主隆恩。
後方垂首的郗兒感到訝然,沒有想到……沒有想到自己呈膳的將軍真的是這麼了不起的人啊……那麼宮女姊姊們在膳房的那些談話都是真的了……這麼厲害的將軍……幫助整個大宋免去蠻族侵擾,一定是個聰明機智,有著絕頂武功的人罷。不知道是不是像說書先生口中說的那般,一揮劍便能斬倒十個八個壯漢,一拿起巨弓便能射出百二十隻箭,以一抵十,不,抵百都綽綽有餘呢?思及此,郗兒壓抑不了好奇,悄悄抬眸,以餘光不時偷覷著身前將軍的背影。
坐姿極為直挺,感覺身長應是不短,身形不是十分的魁梧,瘦瘦的,尤其身著朝服,瞧起來好似又更瘦了些。真不像是將軍的樣子……她怔了怔,將軍不都應該是壯健魁偉的麼?他黑髮末端綰髻隱於冠後,仍可隱約發現髮間略有雜色,應是長年生活在沙場所致。說書先生每回提到那些英雄殺敵時,總說他們披頭散髮,瞠著一雙銅鈴大眼,頸旁青筋猛然賁起似盤據的虯龍,揮舞著手中兵器,大聲的吼叫,就算嗓子都嘶啞了仍要叫喊,因為這麼做可嚇壞敵人,讓他們不敢靠近。可她方才聽他跟皇上答謝時,聲音不太像是嗓子壞掉的人啊……
她還以為英雄就只像說書先生形容的那般,又粗獷又有力道,像是巨人一樣。因為身處宮闈,每一日每一夜她都能清楚察覺自己的渺小,所以對那些充滿存在感的英雄她真是崇拜得緊,威風又神勇,一個瞪眼就能把敵人摒退至千里之外……但這個狄將軍……真不像是說書先生口中的英雄,僅看背影倒還較像個勤苦的莊稼人,就算某天在路上與他擦肩,許難以察覺他就是有著響噹噹名號的大將軍罷,況且方才宮女姊姊們也說了……他是行伍出身,臉上刺著字呢!這樣的一個將軍,任是誰也沒辦法在路上認出的罷……
突地眼尖注意到狄將軍似要伸手拿起酒壺,她連忙先上前拿下,微傾身做出要為他斟酒的動作。他怔了下,望向她,而後才微微抿笑地將玉樽推至她面前。郗兒好容易才平定的緊張又竄高些許,屏氣凝神,她傾倒出細小的酒泉,專注凝望著玉樽。
「謝謝。」細微的水聲在將近五分滿時被醇厚如酒般的低嗓掩蓋,郗兒吃驚的抬眼,意外望進狄將軍帶笑的眸裡。
「謝謝妳。」他再度道謝,唇畔笑意輕淺。她瞠圓眸子,緊張感倏地竄至喉口,像要奪去她的鼻息。他……他是在對她道謝麼?對她麼?為……為什麼?郗兒呆怔。
為什麼道謝?這是她該做的,該做的工作的……一部份而已啊……為什麼要道謝?她僅僅是出於宮女的本分,才替他斟酒的。他為什麼、為什麼要……笑著道謝呢?
大將軍為什麼對宮女道謝?就、就連他道謝時的笑都……都……
該、該說什麼……是不是該說「不謝」?是吧,是吧,但為什麼她張了口卻……半點聲音都發不出來?
「呃。」忽聞狄將軍發出的單音節,郗兒猛然回神,慌忙狼狽退開之後發現自己壺中的酒早已傾出大半,沿著桌緣一滴一滴的緩流,在地上暈出一圈小水漥。
待在待膳間這麼久,誰等的不是這一刻?若是表現好了,日後天天呈膳也未可知;若是失了誤…
耳邊突然響起曉鵑姊的叮嚀,郗兒著急的連酒壺都來不及放下,直接揣在懷中後便想用衣袖擦拭,狄將軍卻伸手擋住了她。
「別擦了,衣服會髒的。」他笑看她一眼,毫無責怪之意。郗兒受驚地回望,赫然察覺他頰旁有排小小的黑字,不知因由,她感到更為心慌。
「酒灑出來也不是件大事,不過可能要麻煩妳再拿一壺了。哈哈,用小酒杯喝酒果然很麻煩,咱們久居塞外,誰不是直接拿起酒壺就灌,瀟灑自在的很。」愕然於他乾淨爽朗的笑意,不知道該回應什麼,也不知該不該回應,她驀地感到侷促莫名,臉皮微燙。
「妳是頭一次呈膳罷。」他像在詢問她,卻又用著肯定的語氣,還來不及頷首,他又接著道:「我瞧妳都在發抖,一定很緊張。我今兒個也是頭一次吃接風洗塵宴,又是皇上欽辦,緊張的不得了。」他完全不顯得緊張的一貫微笑,頰畔黑字似要輕飄揚起,「只要多做幾次就不會緊張了。」
郗兒怔了好一會兒,才像意識到什麼般的倉卒垂下眼睫,狄將軍又清朗的笑了數聲,「可以勞煩妳再替我拿一壺酒來嗎?」
她聞言立時轉身欲退下,走了一段距離後便又小跑步奔回原處,慌張地向他行了個揖,才抱著托盤及酒壺快步離去。
看她像是甚為驚惶的退開,狄將軍加深微笑,轉眸伸手以袖襬掩覆住地上的酒暈,一手平擺其上,動作不大的將酒氣拭淨。
甫跨出大殿便想快跑回待膳間,偏好幾次不意踩至裙襬而跌跤,小心揣著懷中的托盤與酒壺,郗兒一路跌跌撞撞奔到待膳間,進門前猛的煞住步伐,雙腿一軟,背靠著壁板緩緩滑坐於地。
「郗兒!妳怎麼了?不舒服麼?」令清遠遠見她蜷縮在待膳間門口,大聲問道。
「喂!郗兒!郗兒!」見她沒回應,令清快步跑了過來,急急的喚她。
「嗯……」郗兒發出細微的聲音。
「真是不舒服啊?那可糟了!」見郗兒耳畔垂落幾綹青絲,「不是今早才綰起來乾乾淨淨的麼?」同時注意到她一身宮女服顯得凌亂,膝部以下素裙污髒的像是……
「妳是不是跌倒了?怎麼回事?怎麼好端端的跌成這副德性?有沒有哪裡受傷啊?」令清仔細審視郗兒的臉色,為她的滿臉暈紅感到心驚,「不是呈個膳而已麼?怎麼突然生病了?是不是病得連路都走不動才會跌跤?怎麼搞的?得先找一個人代妳才成。欸!現下膳房沒人啊.…..又不能讓大臣等……」令清喃喃,心下有了計較。
「我方才聽姊姊她們說妳負責呈膳給狄將軍是麼?」她急問。
聽到狄將軍三個字,郗兒頰邊更燙,將頭埋進膝間,她若有似無地回應了聲。
「那妳回來是因為狄將軍多要什麼?飯菜麼?還是酒?」令青見她好似真病得不輕,嚇壞了,趕忙要問清情況。
「郗兒!快回答我!是哪一種?酒是不是?」
見郗兒微微頷首,令清虎的站起身奔進待膳房備酒。
郗兒雙臂緊抱膝,渾身有著幾不可見的微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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