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內人多,若硬要記妳的名字還真是記不住呢,正好妳姓郗,日後叫妳郗兒可好?」在客棧一間擺設雅正的房內,要帶她進宮的娘娘朝她笑了笑,蹲下身來和她齊平視線,伸手理理她泛著舊色的衣衫。
「好。」她乖順頷首。
「妳爹將妳托給我,正巧近日來宮裡在召宮女,只要明兒個妳檢查身子沒有問題,妳日後便可和其他小宮女們一塊兒學習該學的事。這樣子可以麼?」
「娘娘,我爹身子不好。」她細聲道,「我已經很久沒見到他了,不知道他有沒有好一點,咳嗽是不是不再嚴重了?」她想這個娘娘應該知道爹的消息,自爹答允將她交給娘娘照顧後,她便與這娘娘踏上前往宮中的路。
爹說這個娘娘是娘的妹子,在宮裡工作的,說是負責小宮女的事,每過兩三年就要銓選一批新的小宮女好服侍皇上。皇上是什麼她知道,是整個國家的主子,官位很大很大,甚至比大街上那些大官都還大很多。
隔壁張大嬸說服侍這麼了不起的人是莫大的榮幸,不曉得爹竟有這麼條門路,還直嚷著不討回爹欠下的米錢了,說是日後怕還要這個娘娘為她的女兒引薦引薦。什麼是引薦她聽不懂,只感覺平日對他們父女又凶又壞的張大嬸像是變了個人似的直對她笑,甚至親熱的摸她的頭。
臨行前,爹笑著答應會寫畫圖信給她,因為她不識字,所以爹說要畫圖的。方才剛要入房門時,一個瘦小的男人交給這個娘娘一封信,不知道是不是就是爹寫的?
「郗兒,妳爹他……用了娘娘留下的銀兩買了許多好藥材,身子好多了,他要娘娘告訴妳不必擔心,要好好學習宮中的禮節,做好該做的事。」娘娘笑著,不知為何直掉淚。
「娘娘,妳身體不舒服麼?為什麼哭呢?」她微感驚惶,伸出小小的手摸上娘娘的淚容。
「不,沒什麼……因為妳爹痊癒的關係,娘娘高興得哭出來而已。」她的手被娘娘纖白優美的指輕握,熨貼在頰旁,「娘娘很高興……」
她聞言微笑,「娘娘妳跟爹很像呢。有回有個客人來家裡,不知跟爹說什麼,一連好幾天爹都會突然哭呢,一開始我還以為爹是身體不舒服,結果爹一直擦眼淚對著我笑,說他是因為高興才哭的。」之後爹變得有些怪,時常不知道在想些什麼,老是聽不清楚別人說的話。
「是麼……是麼……」娘娘垂首喃著,過了一會兒才抬眼對她緩緩綻笑。這個笑容她見過,娘娘第一天來到她家,天色晚得回去時,便是對爹露出這個笑容。
「郗兒,妳見過妳娘麼?」
「沒見過。」她老實的搖首,「就連爹也都不曾提起娘的事。」每回她問,爹都笑而不答。
「不曾提啊……」娘娘垂下雙肩,淚掉得更凶了。
努力用冰冷的雙手撫觸娘娘的滾燙的淚痕,「娘娘別哭了,雖然很高興但哭太多還是會傷身,這是爹告訴我的。」
「郗兒想聽故事麼?快上床歇息,娘娘哄妳睡好不好?」娘娘草草抹乾淚,對她笑道。
「沒關係,我來說故事給娘娘聽,是好聽但很可憐的故事。」她睜著雙眼認真開口。
「郗兒!郗兒!」右臂被猛力的搖晃著,耳邊隱隱約約聽見有人在喚她。
「郗兒!郗兒!快醒醒啊!」更為用力的搖晃讓她感到有些昏眩,神智半昏半醒,迷迷糊糊微睜開眼,驀見令清驚慌的嬌顏近在面前。
郗兒一愕,旋即瞠眼坐起身,「怎麼了?」
「妳……妳沒事麼?」
「怎麼了?」她疑惑反問,令清拉著她的衣袖,湊近她身瞅瞅看看,好一會兒才吐出口大氣。
「方才我真是被妳嚇出了一身冷汗,妳怎麼連歇息都緊攢著眉,臉色蒼白?現下都三更了,經過了一天,我還以為妳好些了。」令清攬過披散的烏絲至肩側。
「啊……真是謝謝妳。」猛然憶起呈膳時出人意表的舉動,郗兒臉紅喃道。
「今兒個妳到底怎麼了?怎會好好的在呈膳時突然染上風寒?」幸好她頂替的表現不俗,宮女姊姊們才勉為其難應允不追究郗兒莫名的失常,說是這麼說,但二更天時她們還是紛紛來此表示關心。
「沒什麼。」郗兒微笑搖搖頭,「身子突然有些不適罷了,但無大礙的,明兒個還是可以備膳的。」
「是這樣麼?那就好。我還以為明兒個妳得休養生息一日呢!」令清見她雙頰漾紅,神情泰然自若,像是真沒什麼事,終於放下心來。
「那妳方才是怎麼了?作惡夢了?冷汗流了一臉。」她拿起手絹替郗兒拭去鬢邊正要淌下的汗珠。郗兒微微側避了開來,垂著頭呢噥道:「夢到了些家裡的事,沒什麼大礙的。」
令清聞言也未再勉強她拭汗,反而笑了笑,嬌脆問:「妳家啊,是曾聽妳提過你爹爹,記得是個賣貨郎呢。怎麼?宮裡生活太悶,想起爹來了?」
郗兒抬睫望著她,憶及以往與爹相依為命時,總是有些遺憾。爹識得一些字,自己卻不識得。入宮前,常見他拿著幾封信反覆看著,像是在想些什麼似的,常常一整天都沒聽爹說半個字,甚至看信看著就哭了。當時覺得奇怪又微有惶惑,告訴爹說男子不可輕易哭泣的,爹笑了笑,說是病太久了,不過知道些小事卻可以引得他落淚了。
「要是那時候識字,應該就能知道爹為何心煩了吧,說不得還可因此……現在識得了,卻也無法再為爹做些什麼了。」
「妳倒說起往事來了,沒頭沒尾的,是方才夢到的嗎?」不見令清有不耐之色,「識字啊?識字有什麼好?我爹是以前咱們生活的小村莊裡唯一的私塾夫子,整天都有人請他幫忙寫信修書呢,忙到沒一刻空閒的,他那學堂啊,學生不多,倒是拜託他寫信的人擠了一堆呢,看了就心煩。」
令清直接往後仰躺至被褥上,將蓬軟的被壓出一個人形凹陷出來,郗兒見狀搖首:「妳這麼一躺,被褥不暖,夜深露重豈不怕著涼?」
「管他呢,抖抖就成啦。」她翻了個身,仰著臉看向郗兒:「咱們入宮也這麼久了,有時我常想,咱們到底是幾歲了,仔細算算也不過才十五六歲呢。剛入宮時我常哭,都是你安慰我的。我倒是一次也沒見妳哭過,現下我也不會再哭了,但老覺得這人生真漫長,不知要過多久才過得完。想想總覺可惜,大好的人生呢,就這樣了。啊,不過也不算是大好人生吧,頂多嫁人生子,等孩子大了我還老著沒死,也許就可以享享清福,含飴弄孫。」
郗兒沒想到令清雖急躁,心底還是想了很多事,她垂首,抿唇,思緒微有紊亂又緩緩平穩下來。房內一片靜默,氣氛裡流動著一種淺嘆,她沒有抓牢,也未再深想。
「也只能這樣過了,先別想太多了吧。」淡然啟唇,像是毫無意義的感想,「百種人百種路,說不得明日就死了,至少今兒個該做的沒一件少做,也就夠了。」
「是啊,」令清笑嘆了聲:「也就夠了。會說出這種話的,除了你我還真想不出別人。看起來明明是個稚氣的小姑娘,怎麼有個老頭兒性格呢?說起話來也平鋪直敘的,真瞧不出你該有的純真。」令清笑了笑。
「……我對事,很執著的。」郗兒緩道,喜歡聽說書人講故事,喜歡宮外生活的熱鬧有趣繁華,喜歡看雲看天空,喜歡出宮採辦時東摸摸西瞧瞧,這些都是她性子裡的稚氣使然,只是對命運的走向,她從不去想不去問的。很多事,看到了就放心底,拿在嘴上說也不見得是好事。可能就是因為這樣,使她像個認命的老頭兒了吧。
「那麼,像老頭兒的姑娘,妳今日怎地一改昔日沉穩,呈膳時莽撞無禮呢?」隱含取笑的嬌聲軟語在耳邊浮動,「我瞧那將軍也不是什麼恐怖人物,妳怎麼把他視成洪水猛獸了?莫不是因為這樣兒身體突感不適吧?郗兒。」
聞言耳際微微發燙,郗兒有些無措的別開臉:「別取笑我。」
「妳覺得我取笑妳了?看來小老頭兒妳心裡有鬼啊!」令清湊上前逗著她笑,唇畔笑花在見到郗兒暈紅的面皮時淡緩壓下。「郗兒,妳……」
「沒什麼的,他可是個大將軍呢,令清妳想深了。」郗兒低下臉,目光凝在素面的被褥上,言至此,指尖似乎又因此而不可自抑的微抖,覺得連稍冷的耳廓都有些發熱。
令清見狀,伸手按上郗兒的手背,低垂眼瞼,「別說了,睡吧。我們這些宮女,可是還得早起認真幹活兒的。誰知明兒個會不會死,所以要好好應付每件事,這話妳不是才剛說?這就是我們的一生了。」語畢背過身,令清嫌麻煩而叫她熄了燭。郗兒有些怔忡,傾身上前看著搖曳不定的燭焰,良久,唇邊逸出極為輕淺的嘆息,伸指捻去了燭火,仍站在原地一動也不動的。
令清僵著姿勢,怕漏聽了郗兒的一個動作。一會兒,衣物摩擦伴著腳步聲若有似無的響起,而後像是脫鞋翻被上了床,一時之間未再有其他的聲響。安靜的氛圍持續了很長一段時間,久到令清以為郗兒睡熟了,正想翻回身面著房頂,郗兒卻突然說話了。
「令清,我是萬萬不敢踰矩的,只是…..有些吃驚,」郗兒頓了好久好久,久到令清以為她說到一半便夢周公了。
「沒有想到這樣一個厲害的將軍……笑起來竟然會這麼的漂亮。」這麼漂亮,漂亮到讓她願意珍藏這絕無僅有的回憶,日後思及便可自記憶中翻尋而出好好回味。這麼漂亮又難得……
「別想深了,令清,就是個回憶了吧……」郗兒安靜闔上雙眼,斷了話語。
令清終究僵著身,沒有動作,只是咬著唇紅了一圈眼眶。
郗兒這蠢丫頭,聽她方才說的話,又豈能怪她想深?
這種情感,不是她們應該碰的。
碰不得,也碰不起。
「若能真只當它是個回憶,當然……很好。」她聽到令清輕聲開口。
郗兒緊閉的眼簾有著細微的顫動。
容不得另一種生活的方式,她們的一生,不可能改的。
畢竟,入了宮就是皇上的人了。
好運些,可能可以受皇上寵幸些日子,但也就只是這樣了。
頂多……頂多,也就只能這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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