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有些深了

    攢被望著床頂,黑忽忽的什麼也瞧不清,突然想著該點支燭。說這什麼呢,早是新時代啦,點盞燈倒是真。想了想,便又作罷。

 

    不曉得宋琳替我將話帶給廣平沒有,久不見他們老惦念著,明明是比我要小的年紀啊,卻也成了一個家。她是大先生的學生,廣平也是。今兒早見到宋琳,總覺起身費勁,同她說了會兒話,她突然慌張起來,急要上前問問我好不好。好啊,我當然好,奇怪她的舉動,聽不懂她為何叫我不要哭。我早已很久沒哭了,每天屋裡門外都看得清晰,這兩天身體不大好,看著看著都是房內的几啊床的。

    後來我才像差點忘了似的,恍恍說著想念大先生、也想念廣平和海嬰。

    說想不想是怪了,因為我不太知道旁的人,這一生也不知認識了誰。太太曾說家裡要有個小孩兒走來走去該多好,是很好,但大先生總覺得不好罷,雖然最後他讓廣平懷上了海嬰。我不知道要怎麼稱呼他才是,那麼久了從來也不是他的太太,最後還是只能稱呼他大先生。

 

    嫁過來之前,親戚們常常安姑安姑的叫我,想來也不知是多久以前的事了,那時沒想過要嫁個剪辮子穿洋服的新青年,還暈頭暈腦搞不清方向,只聽得爹媽直叫我把棉花塞進一雙大鞋裡,套這大鞋嫁進門才不會讓新郎不高興。不高興什麼呢,直到要進周家門前,鞋不小心掉了,我才突然有點刺刺的明白。不是貌醜、不是過老,是小腳。那晚洞房端坐身體,大著膽幾次問他睡不睡,大先生都沒有說話,躁躁地像是直想推門出去。隔天他搬進書房,再沒幾天,就出遠門了。問人他去了哪兒,說是一個叫日本的地方。我從沒聽過。

    記得自己哭了很多次,也不知為什麼,只覺得屋裡有些迫人的狹窄。

 

    大先生不穿我縫的衣服,試著替他縫了幾回,總被他扔到院裡;忖著搬家後也該合個房,他倒是小孩脾氣要拆床。大先生小了我三歲,卻是我的夫、我的天。他要了不想要的身分,便不要我對他好了。我成了一個住在周家裡的人,到現在還搞不清楚跟了他的姓沒有。

    後來他有了廣平,又有了海嬰,除了一爿屋裡的擺設,我什麼也沒有。合該學著大先生點兒,關注些別的事情,所以我開始瞧著門外的景色,看久了成習慣,反倒不知應不應該出門尋尋風光。前幾日在牆角那兒發現了一朵花,白弱白弱,本來正難受咳著卻突然感到有些高興。

 

    我告訴宋琳,死後想葬在大先生邊兒上,能有些水飯經文就夠了。

 

    大先生定不想我葬在他旁邊的,他老是對我生悶,但我還是有了點兒私心。

    因為從沒瞧過,所以我想看看他的眼睛。

    ------廣平總說他是個溫柔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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