酌飲女兒紅的那個夜晚,無風無月。

 

    也許她曾經幻想過,能在圓月下巧笑倩兮替自己與對酌之人秀氣斟滿一杯又一杯的醇濃酒泉。當時情緒早已憶不清,只記得是在身披紅嫁衣的前一夜,她攬鏡自照時那抹羞怯笑顏殘留的餘溫。說是唇不點而朱似乎有些俗氣了,她僅唇勾笑痕悄悄彎起眉,便引來婢女的驚呼,說小姐真像春花。

    流光綻春花。

    她當時向小婢嗔道自己可不願意當過季便凋的花呢,那要說像什麼,婢女困惑。她望向小婢兩團小髻,想了想後說要當只有冬季才飄落的綠葉,如此才可多待一些時候。多待一些時候有什麼好啊,可都枯黃的與大家一般樣啦,小姐是像春花才是。她沒再回應,靜靜聽著小婢的碎嘴,說不知姑爺是怎樣的人呢,既是老爺夫人擇的親家,想是青年才俊,小姐可甭擔心往後日子了。

    是怎樣的人呢,自個兒又是怎樣的人呢。轉頭望向窗外,她想新婚之夜應該會是個舒適天,有著如床邊帳鉤般形狀的月牙,也會有微微的風,讓她的紅嫁衣在行經迴廊時飄飄揚起淺淡的弧度。

 

    夫君是個臉皮白淨的男人,瞳仁墨黑得令人在遍眼的大紅色中難以直視,她有些緊張地絞緊掌下的裙,視線所到之處只能瞧見他手中的喜秤,細長的傾斜仿若提起她一端心思,難以安然定神。當晚垂下喜帳,她幾乎不敢過於用力的吐息,以為自己只是身在一場名叫新婚的夢裡未醒。翌晨,她才在僕婢口口聲聲的少奶奶叫喚聲中惶惶然想起自己忘記依娘親的吩咐對夫君展顏而笑,怕是如此僵硬的臉龐會讓夫君不悅,便在用早膳時悄然抬眼偷覷他,發現夫君僅一臉淡然的用著飯菜,沒有特別的表示。這樣是不生氣的意思麼,她不知該作何揣測,只好捧起飯碗,端直著身體慢慢一口一口吃將起來,和公婆怕是沒有交談的罷,殘象中只有自己動作輕柔,連碗箸碰撞聲都不曾有。

    和夫君的生活並沒有完全的交集,他是爹世交的兒子,及早便拿了功名任官,日日晚歸,常是睡到了三更,才察覺床邊融入了外頭清冷的氣息與近乎冰涼的溫度。曾經掙扎了無數晝夜思索是否要傾身過去相偎,但發現夫君從不在寢眠時將臉面著她後,她也就不再想了,即使仍然未眠。

    他們中間隔的,不是一床被而已,後來,便隔了間房。

 

    夫君說要納妾的時候,她意外的沒有太多想法,只是微訝於他竟主動推開那扇長年緊閉的門扉來到她身邊。

    什麼時候的事,原來她早已很久不曾見過他的面。

    淡淡懷念讓她自手裡縫製的繡被中仰起臉來,看到他乾淨的下頷反而讓她怔忡了,這麼近的距離從來不曾有過,即使拉下了床帳,她也從未見過他的眼睛。

    妳還是夫人,日後是需要妳主持家務的,她聽到他如是說。仿若是第一次聽到他對著自己說話,她於是露出極為淺淡的笑意,說著知曉了,夫君儘管放心。

 

    分明很近卻又很遠的春花開始凋瓣,她一向只遠遠觀望。

    當家中又張狂起艷紅的那一夜,她在夫君被觀禮友朋牽拉著飲酒時,站在新房外良久,最後終於舉步推門而入,請裡頭的婢女先出去一會兒,說道有話想跟二奶奶說。一陣死了般的靜默後,她開口問,妳叫什麼名字。喜鵲,對方嬌甜的回應,姊姊肯讓我入門我很感激,夫君說姊姊可是當家主母,自不會小器量的。

 

    她後來走近平靜無波的假湖岸畔停留,像是想了很多又什麼都沒想,一名婢女捧盤過來詢問她是否要喝杯女兒紅,二奶奶家裡釀的,說是從二奶奶出生那年就埋窖了。

    爹說女兒紅就是女兒家的年華,她早已忘了自己張艷展紅的那一夜是否酌飲了女兒紅,只記得雙手在鮮麗衣裳上的細微抖顫,似要將交杯酒灑了的當兒,夫君伸手過來傾扶。

    折下了眼前花枝收進襟裡,她接過酒杯啜飲了一口,溫冷的嘗不出味道,黑夜下酒液浮動晃盪,瞬而飄散的內斂像是暮春時候若有若無的香氣。

 

    她問喜鵲,夫君的眼是怎麼樣的。
    喜鵲說,他的眼燦亮如春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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