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訊湖邊春色,重來又是三年。(張孝祥<西江月題溧陽三塔寺>)

   

        他又來到這個地方。

        看著湖畔楊柳依依,總覺得跟記憶中的景象沒有太大的差異,這個時節總是要落雪的,落的是輕飄的柳絮,不是真的雪也不是真的花。

        似花非花,似雪也非雪,熨襯著服貼淡紋的湖面,湖水好像濁了那麼一點,又或者只是自己的錯看。

        興許該向這抹勻靜岸畔打聲招呼的,如此相熟卻又如此陌生。

   

        幽柔寧靜的景色在眼前安靜延展,似要隨水流延展到未知的另一頭去。要去哪兒呢?他問過他們的,回答的聲音是一片笑語盈盈,笑他傻了,沒事兒誰想這麼多,隨水而下想是流到另一個城那兒去了。他有想過乘舟順流探探另一個村莊或城鎮的風光,她聽了總點頭應允,說是日後同他生了幾個胖娃兒後更要帶他們到處遊歷遊歷,省得如這個爹一般的憨頭呆腦,別人說什麼都信。這麼一來一往卻被她哥哥取笑了,笑罵著他們兩人不知羞,連聘金都還沒下呢,就講到了生娃兒。

         他會他會的,他總是急切懇誠的說會把她娶進門的,就連爹娘也早把她視作兒媳婦了,他喜歡她得緊,沒道理放著她被別人娶走的。

         那時候他們三人說好,第一個孩子出世後是要給她哥哥取名字的,她哥哥飽讀詩書,取的名兒必定好上他自己替孩子取的。等孩子大一些,他就要到北方再待個三五年的,隔陣子回來一趟,孩子也就不知不覺的大了吧,到時候,他可要歇息歇息,帶她四處走走了。

         她說想要看雪,畢生都還沒看過一次呢。

         雪若是可以帶著回來,他一定會在第一回從北方回來時就帶給她看的。

         他還記得自己曾經如此的信誓旦旦,然後見到她笑意燦燦的頜首。



 

記當日,門掩梨花,翦燈深夜語。(史達祖<綺羅香咏春雨>)

 

         他們都不是多有錢的人家,相鄰了一條街,布莊與客棧。

         第一次見到她,是她在布莊外踱步,一會兒擦擦手一會兒又跺腳,一路站到了快打烊。他終於主動出了布莊門,問她有什麼事,只見她汪著一雙淚眼,倔強的不想說,樸色的素布衣褲沾滿了泥沙,頭上的兩個小髻發毛散亂,他瞭然地笑一笑,對她伸出了手,說拿一套衣裳給她換。

         他拿出衣裳時還有些羞赧,是前些日子自個兒裁布丈量做出的,連爹都還沒看過。她本有些害怕,但在伸手撫撫衣裳後,卻高興的抱在懷裡,說要帶回家給爹娘看。他笑著,告訴她先把髒衣服換下罷。

         過了幾天她又來找他,送了一朵花說是謝禮。

         那朵花很小,莖條纖細而短,白淨的瓣上有著淺淡的綠紋。

         在那兒採的,她指著巷尾的大戶高偉腥紅的大門有些得意。

          ------然後就到了今日,每每提到若是嫁過來要幫著掌布莊,她還是有些緊張,說自個兒容易把衣裳弄髒,還是別碰那些布的好。

 

         南方好山好水,清幽絢然。

         應該去北方讓他們看看南方人怎麼將最舒軟的水紋穿在身上,她眉眼帶笑的指著布面的流燦暢亮,說會等他在北方奠下了些基業再回來娶她。

         那時候他握了她的手,說要為她做一套最美的衣裳,上頭有著北方的初雪與南方的水意。

         既然這樣,那我也該為你做盤又北又南的菜色了,她促狹說著。   

         他們都沒有問彼此何時會互贈這份大禮,只是有點相互取笑似的仔細詢問那份禮物真正的形貌,再要對方順自個兒的意加添些不同的色彩。

   

         啟程至北的那一日,她遞給他一個布包。

         路途隨車的顛簸中他攤了開來,發現是自己送她的第一套小衣裳,有些舊了,但卻洗得極為乾淨,甚至有些淡淡的泛白。

   

         何當共剪西窗燭,卻話巴山夜雨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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