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便把話挑明了吧──   大先生,其實我是恨你的。   我怪你的頭一事,自是「分房」。先生與我結髮三十載,卻沒碰過我的一根頭髮。新婚夜便將我冷凍處理,此後更是惡行惡狀,全無讀書人的斯文。舖好被褥等你,冷顏相向不說了,竟還要脅拆床。馬的,你若給我留下一兒半女,婆婆那頭有了交代,也不怕年老沒有兒女仰仗,我又何需如此「自薦枕席」?可你卻如一壘冷硬的頑石,亁柴烈火亦熔不得你,無論如何明勾暗引,盡皆罔效。作為女人,特別是你名正言順的妻,你竟連「應付」也不肯。這事兒真真使我含恨九泉,羞辱至今。   第二件事,彼時你強硬一點休了我,即使壞了名節,我也還能掏心掏肺的恨你,你卻始終為我保留「妻」的名義,如一縷冤魂纏隨終生。你是留日學者、青年導師,是新思想的開路先鋒,我乃一介沒文化沒智識的村婦,嫁予你只是高攀。旁人問起,我只能打太極應酬,扯著比核桃還乾的苦笑說:「哎呀,周先生對我不壞的──」連哀怨的立場都沒有了。只能留待暗夜自行搥胸頓足,咬牙切齒。如此氣鬱難消,你說我到底該不該恨你?   第三件事,是你那驚天動地的外遇。你與廣平妹子原為師生,學堂裡好的不學,卻效法外國電影私奔,如此通姦情事,竟還出書誌念,博得舉世歡誦,簡直令人跌倒。我得此消息,立即嚇出一身冷汗。心想:大先生再怎麼薄情,總還盼他回心意轉,如今另有新人,二十年的苦守寒窯可都丟荒了。想挽回一些局面,無奈人老技窮,什麼把戲都變不出來。待及孩子一生,更是全盤皆輸,形勢益發不堪了。我見不得你倆如此招搖,卻又求死不得,只得忍辱苟活。如朱門旁一株營養不良的樹,你去後十年,這才黃葉散盡,枝槁根枯。葬於西直門外保福寺處。   沒有人曉得,歿後三日,我的靈魂脫了軀體,於陽間晃蕩一陣,幽幽渺渺來至陰曹。我在陰間大吵大鬧,閻王拗我不過,又憐我一肚子苦水,許我一次機會,命我遙寄自白書,將心底話公諸於世。   這些話如痰涎,憋了一生一世,吐出來,人也就舒坦了。並非刻意掀你的底,鞭你的屍──如此做的估計不少,不差我一個。   我只想讓你明白,你與廣平妹子魚雁結集「兩地書」,是興轟轟熱烈烈的甜蜜證明。而今我穿越陰陽,自揭往事瘡疤,掏出來的這串裹腳布,是一個元配的血淚,一個千秋萬代盡為忽視的聲音。昭告天下,除了讓自己爽一回,也為張幼儀、江冬秀、孫荃……所有受男人辜負的大老婆出一口渾氣。   言盡於此,時辰已到,我將魂兮歸去──   永別了!不必相送!      題外話:此番真言,字字出於肺腑,副本已大量張貼網路部落格,有聞者切莫誇大誤導。如有報社老闆喜歡,稿酬請換抵同額冥紙,我自有法子收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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